楔子
周大勇从香港回来第三天,工资卡被冻了。
他是在超市结账的时候发现的。买了一百多块钱的东西,扫码付款,收银员刷了两遍,说“先生,你这卡付不了”。他换了一张,还是付不了。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啧嘴,他把东西往边上一推,说“不要了”,出了超市门,蹲在路边给银行打电话。
客服说:“您的账户因涉及司法冻结,暂时无法使用。”
周大勇问:“什么司法冻结?谁冻的?”
客服说:“系统显示是安徽警方冻结的,具体原因需要您联系办案单位。”
周大勇蹲在路边,十一月的风刮得脸疼。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备注是“阿强”,香港的。打过去,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他蹲了十分钟,站起来,骑上电动车回了家。老婆问他东西呢,他说没买。老婆说你不是去买酱油了吗,他说忘了。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坐在客厅里抽烟,把香港那几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凌晨四点,他忽然想起赌场里那个姓陈的经理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一
周大勇是巢湖人,四十二岁,在城南开了个做汽车配件的小厂子,十来号工人,一年挣个三四十万,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厂子在巢湖边上一条老马路旁边,租的是村集体的厂房,铁皮顶,夏天热冬天冷,但租金便宜。他做的是刹车片和离合器片,给周边几个县的汽修厂供货,利润薄,靠走量。一年到头刨去工人工资、房租、材料款,落到手里也就三四十万。他老婆在厂里管账,两口子起早贪黑,挣的是辛苦钱。
去年秋天,一个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从深圳回来了。老同学姓孙,叫孙志强,跟周大勇是初中同学,后来去了深圳做外贸,据说混得不错。孙志强约他吃饭,在巢湖市区一家土菜馆,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喝的是古井贡。孙志强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说话的时候老有意无意地把袖子往上撸。
“大勇,你这厂子一年挣多少?”孙志强夹了一块红烧肉。
“三四十万吧,够花。”
“够花?”孙志强笑了一下,“我在深圳,一个月开销就三万多。你这三四十万,搁深圳就是一年房租。”
周大勇没接话。他知道孙志强在炫,但他不眼红。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觉得在巢湖挺好的,有房有车有厂子,老婆孩子热炕头。
孙志强又说:“你知道我这次回来干啥?”
“干啥?”
“带我老母亲去香港玩一趟。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我想带她看看维多利亚港。”
周大勇说:“那挺好。”
孙志强说:“你也去呗。我认识那边的人,能安排,管吃管住,你花不了几个钱。”
周大勇说:“我不去,我厂里忙。”
孙志强说:“忙什么忙,你那厂子离了你三天就不转了?去吧,就当散散心。”
周大勇没答应。但孙志强连着打了三天电话,每天都说“去吧去吧,我那边都安排好了”。他老婆说“你去吧,反正最近厂里也没啥大单子”。他想了想,答应了。
二
去香港之前,周大勇办了港澳通行证,换了五千块钱港币,塞在钱包里。他想着就是去玩几天,看看风景,吃吃茶餐厅,五千块够花了。
到香港是下午。孙志强接的他,带他住进了一家酒店,在尖沙咀,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能看见一小块海。孙志强说“你休息一下,晚上我带你去吃饭”。
头两天孙志强确实带他逛了。太平山顶看了夜景,维多利亚港坐了天星小轮,铜锣湾逛了时代广场,还去黄大仙祠烧了炷香。周大勇拍了不少照片发朋友圈,底下好几个人点赞,问他在哪儿。他回“香港”,人家说“哟,发财了”。他说“发什么财,出来转转”。
第三天晚上,孙志强说:“大勇,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来都来了,进去坐坐,不玩也行。”
周大勇知道他说的是哪儿。他说:“我不赌。”
孙志强说:“不赌也可以看看,见识见识。你又不掏钱,怕什么?”
周大勇跟着去了。赌场在尖沙咀一栋大厦的底层,门面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灯是暖黄色的,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音,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赌桌一排一排的,有人坐着,有人站着,荷官穿着马甲,动作利索。周大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想走。
孙志强说:“换点筹码玩玩呗,输完就走。”
周大勇换了五千块筹码。他想的是,输完这五千就走,就当交个门票。
第一把押大小,他押大,开了大。筹码翻了一倍。第二把押庄,开了庄。第三把押和,开了和。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手气顺得邪乎。五千变一万,一万变五万,五万变三十万。
孙志强在旁边说:“大勇,你今天手气好,别停。”
周大勇说不玩了,走。孙志强说再玩两把,就两把。
两把变十把,十把变二十把。周大勇越玩越大,筹码越堆越高。到后半夜,账面上的数字滚到了五百多万港币。他手抖得按不住筹码,跟孙志强说“不玩了,走”。
孙志强说:“你等会儿,我去叫人。”
三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深色夹克,说话带广东口音,自称姓陈,是“客户经理”。他笑眯眯地把周大勇请到了赌场里面一间小茶室。
茶室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响。陈经理请周大勇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洗杯、温壶、投茶、注水,动作不紧不慢。
“周先生,恭喜你。”陈经理把第一泡茶倒掉,第二泡端到他面前,“先喝杯茶,压压惊。”
周大勇没喝。他说:“陈经理,我赢了钱,想走。”
陈经理说:“不急。钱是你的,一分不少。但你得想清楚怎么带走。”
“我赢的是港币,带回去换人民币不就行了。”
陈经理笑了一下:“你换多少?五百多万港币,换下来四百多万人民币。你一个开小厂子的,账上突然多出四百多万,银行不问?税务不问?反洗钱系统不跳出来?”
周大勇没说话。
陈经理又说:“我不是吓你。我们做这行的,见多了。赢钱的时候高兴,回去之后卡被冻了,人还被叫去问话,折腾半年,钱没拿到,倒贴进去不少。你信不信,内地反洗钱系统对香港这边过去的钱盯得紧。你以为什么钱都能往卡里打?”
“那我怎么办?”
陈经理给他续了一杯茶:“办法有的是。你可以找换汇的,分多笔打,每笔不超过五万,避开监管。也可以在香港开个账户,慢慢转。还可以找我们合作的公司,走贸易项下,做成货款。路子多得很,看你想怎么走。”
周大勇说:“哪个最安全?”
陈经理说:“都安全,也都不安全。看你找的人靠不靠谱。”
他又说:“周先生,我不瞒你。你在我们这里赢的钱,我们一分不少给你。但出了这个门,你怎么带回去,出了事,跟我们没关系。我留你喝茶,就是提醒你一句,别走弯路。”
那杯茶喝了三个半小时。陈经理没有威胁他,没有扣他证件,没有不让他走。茶喝完了,陈经理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说“周先生,恭喜你。怎么处理,你自己想清楚。需要我们帮忙,随时联系阿强”。
周大勇出了赌场,凌晨的香港街头湿漉漉的。他站在路边抽了根烟,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赢钱,是因为陈经理最后那句话。
那句话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四
回巢湖之后,周大勇没敢把钱往自己卡上转。
他给孙志强打了电话,问那个陈经理说的换汇的人怎么联系。孙志强说“我帮你问阿强”。过了半天,孙志强回话说“阿强给你找了个换汇的,你直接联系他,微信推给你了”。
周大勇加了那个人的微信,头像是空白的,昵称就一个字,“诚”。他问“怎么换”,对方说“你把港币转到我香港的账户,我按汇率折成人民币,分多笔打到你指定的账户上,每笔不超过五万,避开监管”。
周大勇问:“安全吗?”
对方说:“你放心,我们做了多少年了。香港那边每天走多少流水,没人管。”
周大勇又问:“手续费多少?”
对方说:“两个点。五百多万港币,收你十万港币,折下来八万多人民币。”
周大勇算了一下,八万多手续费,换四百多万人民币,值。他说“行”。
第一笔钱到账的时候,周大勇还松了口气。五万一千块,打到他老婆的卡上,备注是“货款”。他老婆问他哪来的货款,他说“香港那个客户结的”。他老婆说“你什么时候有香港客户了”,他说“就是这次去认识的”。他老婆没多问。
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陆续到账。周大勇把厂里拖欠供应商的十几万货款结了,又给工人发了拖欠两个月的工资,还给自己换了辆二手帕萨特。他老婆说“你省着点花”,他说“没事,后面还有”。
第五笔到账的第二天,他老婆的卡先冻了。紧接着,他自己的工资卡、厂里的对公账户,一个接一个被冻。
五
周大勇开始跑银行、跑派出所。
银行的人说:“你这卡是安徽警方冻结的,我们解不了,你得找办案单位。”
他去派出所,值班民警查了一下,说:“你的账户涉及一起电信诈骗案的资金流转。你收到的钱里,有十九万八是受害人的被骗资金。”
周大勇说:“什么被骗资金?那是我换汇换来的。”
民警说:“给你打钱的那个人,用的账户是涉诈账户。钱从受害人卡上出来,绕了几道,打到你的卡上。你现在不是‘赢了钱’的人,你是‘收了赃款’的人。”
周大勇说:“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想把我赢的钱拿回来。”
民警说:“你不知道是你的事。钱是赃款,你得退。不退,卡解不了。”
周大勇退了十九万八。那是已经到账的全部金额。他赢的五百万,一分没剩下,自己还贴进去十几万,那是他原本准备给厂里换设备的钱。
退赔之后,卡陆续解了,但前后折腾了将近两个月。他老婆跟他吵了无数回,问他到底在香港干了什么。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老婆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就为了那杯茶里听来的几句话,把家底折腾进去十几万?”
周大勇说:“那杯茶要是不喝,我可能亏得更多。”
他老婆说:“你赢的钱呢?”
周大勇说:“还在香港。”
他老婆说:“那你再去拿啊。”
周大勇没说话。他知道那五百万还在赌场的账上,一分没少。但他也知道,那笔钱他拿不回来。不是赌场不给他,是那笔钱一旦踏上回内地的路,就会变成另一堆麻烦。
六
今年春天,周大勇把厂子关了。
关厂那天,他把工人叫到一起,一人发了一个红包,说了声“对不住”。老工人问他“周老板,厂子好好的,咋不干了”。他说“干不下去了,欠了一屁股债”。
他把设备卖了,厂房退了租,债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打了欠条。他老婆去了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他自己去了一家汽配公司当销售经理,一个月拿八千块底薪,加提成。
有人问他香港的事,他就说“别提了,赢了个数字,亏了个实在”。
孙志强后来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问他“那笔钱还要不要,阿强说可以再想办法”。周大勇说“不要了”。孙志强说“五百多万呢”。周大勇说“我要得起吗”。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抽了根烟。窗户外头是巢湖的天,灰蒙蒙的,跟香港赌场里那杯普洱的颜色差不多。
他有时候会想起陈经理说的那句话。那个人没有骗他。他赢了钱,赌场没拦他,没扣他,茶喝完了还跟他握手。赌场不怕他赢,赌场怕的是他回去之后出的事,回头怪到赌场头上。
那三个半小时的茶,不是在留他,是在给他算账。
他没算明白,所以亏了。
七
上个月,周大勇在汽配公司接待了一个客户,是从深圳过来的,姓刘,四十来岁,说话跟孙志强一个腔调,满嘴都是“我认识那边的人”“能安排”。
刘客户跟周大勇聊了半天,聊到最后说:“周经理,你以前开厂子的?怎么不干了?”
周大勇说:“亏了。”
刘客户说:“亏了多少?”
周大勇说:“没算过,反正不少。”
刘客户说:“我认识几个老板,也是开厂子的,后来去澳门玩了几趟,回来厂子就没了。有一个赢了三百多万,回来之后也是卡被冻了,折腾了大半年,最后钱没拿到,自己还搭进去几十万。”
周大勇说:“你那个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刘客户说:“还能怎么样,厂子关了,老婆跟他离了,现在在深圳跑滴滴。”
周大勇没说话。刘客户又说:“不过也有聪明的。我认识一个老板,赢了钱之后没往自己卡上打,找了家香港的公司,做了个假的贸易合同,走货款打回来的。钱是拿到了,但后来被查出来了,定性洗钱,判了两年。”
周大勇说:“那还是别碰。”
刘客户说:“对,别碰。赢钱的时候高兴,拿回来的时候难受。赌场不怕你赢,就怕你不来。你来了赢了想走,他们留你喝茶,跟你把账算清楚。算完了你还是要走,他们也不拦。但你出了那个门,后面的路是你自己选的。”
周大勇听着,觉得这话跟陈经理说的差不多。只不过陈经理说得更客气,刘客户说得更直白。
那天晚上回家,他老婆问他“今天怎么回来晚了”。他说“陪客户吃饭”。他老婆说“你少喝点”。他说“没喝酒,喝茶”。
他老婆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茶了?”
周大勇说:“在香港学的。”
他老婆没再问。
后记
今年夏天,周大勇把欠供应商的钱还清了。
他一个月挣八千,加上提成,好的时候一万出头。他老婆三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三四,在巢湖够花了。他把烟戒了,酒也少喝了,每天骑电动车上班,路过原来的厂子门口,看一眼,不停。
那个厂子现在租给了一家做门窗的,铁皮顶上换了新瓦,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周大勇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进赌场,或者赢了钱之后没喝那杯茶,直接走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想了半天,想不明白。他就骑着电动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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