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墙是被一锤一锤砸开的。
砖头落地的声音从巷子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拿着大锤往老房子腰上招呼。邻居探头时,墙上的洞已经能钻进去一个人。灰还没散尽,就看见里面的人弯着腰往外递东西,一件一件往三轮车后斗上码。
纸箱子摞得老高,用绳子胡乱捆着。有人认出搬东西的是老周家那个女人,大爷走了还不到半个月。
“这是干什么呢?”
女人没抬头,手上不停,嘴里只说:“拿我自己的东西。”
车还没装满,巷口就冲进来两个人。女儿周敏和女婿李建军是接了邻居电话赶过来的。周敏一眼看见后墙那个大洞,又看见三轮车上那些箱子,脸一下就白了。
“都给我放下!”
她一步跨到车后头,伸手按住最上面那个纸箱。李建军把车钥匙一拧,三轮车熄了火,站在车把旁边没动。
女人这才直起腰来。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手上还套着搬东西用的白线手套。她看看周敏,又看看李建军,没躲。
“这是我跟你爸屋里的东西,我拿走不是偷。”
周敏气得嘴唇直抖:“你把我家后墙砸了,叫车来拉东西,还说不是偷?我爸刚走,你就这么急着搬?”
“我不搬,这房子以后我还能进得来吗?”
女人声音不高,可院子里外的人都听见了。
周敏没接这句。她知道父亲去世后,房子和户口本上的继承人都是自己。这个女人住了十八年,生了两个孩子,可法律上跟她父亲没有半点关系。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是用砸墙这种方式。
“你跟我爸过了十八年,我认。孩子也大了,我也没赶你们走。可这些东西不是你的,是我爸留下的。他刚没,你就把家拆了,你让街坊怎么看?”
女人把手套摘下来一只,往车帮上一搭。
“你爸活着的时候,这屋里哪样不是我收拾的?那些东西放了多少年,你来看过一眼吗?现在人没了,你跟我说这些是你爸留下的。你爸留下的,就不该有我一份?”
“有没有你一份,不是砸墙说了算的。”
李建军在旁边开了口。他语气比周敏稳,眼睛一直盯着三轮车后斗。
“阿姨,东西你先别拉走。咱们坐下来把账算清楚。该你的,一样不少。不该动的,你也别动。”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算账?你爸欠外头的账,你们算不算?他走了,债主找的是我,不是你们。我拿这些东西,就是想把窟窿先堵上。你们要是不让拉,那行,债你们来还。”
周敏一愣。她不知道父亲生前还欠着钱。父亲这些年没跟她细说过,她也没问过。现在人走了,突然冒出债来,她心里又气又没底。
“我爸欠多少,欠谁的,你总得说清楚。不能说有债就有债,东西就得归你。”
“我要是说得清楚,今天就不砸墙了。”
女人把脸别过去,眼圈红了。
“十八年,我没跟他领证。两个孩子都生了,户口本上还是他一个人。他活着的时候,我提过领证,他不接话。后来我也就不提了。我想着,老了老了,能在一块儿就行。现在他两腿一蹬,我连进这个门的资格都没有。我不砸墙,我还能从大门进来吗?”
这话说得周围几个邻居都不出声了。
有人知道老周家的事。大爷原配走得早,女儿周敏早成了家。后来大爷认识了这个女人,两人住到一起,一过就是十八年。女人给大爷生了两个孩子,大的都上中学了。可这些年,大爷一直没跟女人领证,也没立遗嘱。
周敏不是不知道这些。父亲活着的时候,她很少回这个家。不是不认,是每次回来都觉得别扭。那个女人在厨房里忙,孩子在屋里写作业,她像个外人。后来父亲身体不好,她回来得多些,可也没把话摊开说过。
现在父亲没了,房子成了遗产,她是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可眼前这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在父亲生活了十八年的院子里站着,后墙被砸出一个大洞,像这个家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你砸墙,我不报警,是看在孩子份上。”
周敏压着嗓子说。
“但今天这东西,一箱都不能拉走。我爸的事没弄清楚之前,谁也别想动。”
女人没再说话,往墙根一蹲,眼泪掉在灰地上。
两个孩子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不敢吭声。大的那个低着头,小的拉着姐姐的衣角。他们看着三轮车上的纸箱,又看看蹲在地上的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建军把三轮车往后推了推,让出巷子。邻居们慢慢散了,还有人回头看一眼那个洞。
周敏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墙,又看看蹲在地上的女人。
“等我爸的事弄清楚了,该你的不会少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该”到底该怎么算。
周敏站在院子里,那句“该你的不会少你”说完,自己先觉得空。风从后墙的洞里灌进来,吹得墙根的灰打着旋。她忽然不想再看那个洞,转过身,目光落在堂屋那扇旧木门上。
门上的漆还是母亲在的时候刷的,深棕色,边角早就磨白了。
十八年前,母亲就是从这扇门后头被抬出去的。
那年周敏刚结婚没多久,孩子还小。母亲走得突然,从查出毛病到人没,前后没几个月。办完丧事,院子一下空了。母亲生前爱干净,窗台上总摆两盆花,锅碗瓢盆擦得发亮。她一走,花没人浇,很快枯了;灶台上落一层灰,大爷常常一天只开一次火,下碗挂面,就着咸菜吃。
周敏那时候隔三岔五回来,给父亲洗洗涮涮,买点菜塞冰箱。可她有自己的小家,有孩子,有公婆,不可能天天守着。每次她走,父亲都送到巷口,嘴上说“你忙你的,我没事”,人却站在那儿看着她骑出巷子才回去。
有一回她半路折回来取落下的东西,推开院门,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堂屋的马扎上,电视开着,声音放得挺大,可他根本没看,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母亲生前用的那把蒲扇。
周敏站在院门口,鼻子一酸,没出声,又退了出去。
她知道父亲孤单。可她没想到,这份孤单那么快就被另一个人填上了。
女人是隔壁婶子介绍的,娘家在外地,比大爷小不少,当时男人没了,自己带着一个女儿过,日子紧巴。婶子的意思是,两边都是苦命人,凑一块儿搭个伴,互相有个照应。
第一次见面就在这个院子里。周敏那天也在。女人话不多,进门先帮着把堆在水池里的碗洗了,又顺手把灶台擦了一遍,动作麻利。大爷坐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窘得像个头回上门的小伙子。
婶子在旁边打圆场,说女人能干,实诚,知道疼人;又跟女人夸大爷,说人厚道,有房子,没负担。女人只是低头听着,偶尔抬眼笑一下。
周敏当时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母亲走了还不到一年,父亲身边就坐了个陌生女人,她别扭,可看着父亲那张重新有了点活气的脸,她又说不出反对的话。
后来女人来得勤了。今天来给拆洗被褥,明天来给蒸一锅馒头。大爷的院子慢慢有了烟火气,窗台上重新摆上了花,灶台上的灰不见了,冰箱里再不是只有挂面和咸菜。街坊碰见,都跟大爷道喜,说老周你这下有福气了。
再后来,女人干脆搬了进来。
没有办酒,没有领证,甚至没跟周敏正经坐下来谈一回。大爷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跟女儿提了一句,说“有人来给做口热饭”,周敏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爸,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挂了电话,她抱着孩子掉了半天眼泪。她也说不清自己哭什么。哭母亲走得太早,哭父亲这么快就有了新人,还是哭自己从此在那个出生长大的院子里,要变成客人了。
头两年,周敏还常回去。每次进门,女人都客客气气,一口一个“敏姐”——其实女人比周敏大不了几岁,这声“姐”叫得两个人都不自在。女人给她倒茶,削水果,做饭时特意多做两个菜,可越是这样周到,周敏越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厨房里是女人的围裙,门后是女人的鞋,堂屋墙上母亲那张黑白照片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面女人带来的圆镜子。周敏坐在屋里,浑身发紧,吃完一顿饭就想走。
父亲倒是肉眼可见地精神了。背不驼了,话也多了,吃完饭有人陪着遛弯,晚上有人陪着说话,头疼脑热有人端水递药。周敏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别扭,便又压下去几分。她安慰自己,老人晚年有个伴,是好事,自己这个做女儿的,总不能因为心里那道坎,就让父亲重新回去守冷屋子。
变化是从女人生孩子开始的。
同居第三年,女人生了个女儿。消息传过来,周敏愣了好半天。父亲都快六十的人了,又添了个孩子。她抱着自己的孩子,心里头五味杂陈。她替父亲高兴,老来得女,是喜事;可另一头,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压上来:这个家,从此真的不只是她的娘家了。
她回去看过一回。婴儿躺在炕头,小小的一团,父亲蹲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冲奶粉,脸上是她多少年没见过的笑。那笑刺痛了她。她忽然意识到,父亲的晚年,父亲的精力,父亲这个院子里将来的一切,都会和这个孩子,和那个女人,紧紧绑在一起。
又过了几年,女人又生了个儿子。
儿女双全,大爷高兴,摆了几桌,请街坊吃了饭。那天周敏也去了,随了礼,坐了一会儿就借故走了。她实在没法在那种热闹里多待。满院子的人都在恭喜老周老年得子,没人想起,这个院子里曾经还有另一个女主人,也没人顾得上她这个原配女儿心里翻的是什么浪。
从那以后,她回去得越来越少。
逢年过节,她让李建军送点东西过去,自己能不进门就不进门。父亲打电话来,话里话外想让她多回来,她总是应着,却很少动身。李建军劝过她,说老人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现在有人伺候他,你该放心才是,老这么僵着,外人看着也不好。
周敏嘴上不反驳,心里却拧着。她不是不放心父亲,她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家。那个女人没名没分地跟着父亲,她可怜;可一想到母亲留下的院子里,另一个女人操持着一切,还生下一双儿女,她心里那道坎就怎么也迈不过去。
她也想过领证的事。有一回街坊半开玩笑地问她,你爸跟人家过这么多年了,孩子都俩了,咋还不把证领了?周敏当时脸一热,没接话。
她心里其实是怕的。她怕一旦领了证,这个家,这院子,父亲攒下的那些东西,往后就都说不清了。这话她从没跟父亲提过,可她隐隐觉得,父亲心里也未必没数。那个证,就这么一年拖一年,十八年拖下来,谁也没再认真提。
她把这些心思藏得很深,连李建军都没全说。她只知道自己躲着那个院子,躲着那个叫她“敏姐”的女人,躲着那两个跟她有一半血缘、她却始终亲近不起来的弟妹。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父亲老了,有那一家人守着,她在外头,逢年过节尽尽孝心,大家客客气气,井水不犯河水。
她唯独没想过父亲会走得这么急,更没想过,父亲一走,所有被十八年日子盖住的东西,会在一个下午,随着那面后墙一起,被砸开。
院子里,女人还蹲在墙根,肩膀一抽一抽。两个孩子里大的那个,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怯生生地走过去,把母亲那只摘下来的白线手套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周敏看着那个姑娘,忽然想起十八年前,母亲刚走那会儿,父亲一个人坐在马扎上、攥着蒲扇的样子。
十八年。原来一个人这辈子的孤单,和另一个人这辈子的没名分,能在同一个院子里,并排长这么久。
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墙根那边,女人哭了一阵,自己拿袖子抹了把脸,抬头看周敏,嗓子是哑的:“你爸欠外头的账,你们算不算?他走了,债主找的是我,不是你们。”
周敏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墙,又看看蹲在地上的女人,声音发紧:“我爸欠多少,欠谁的,你总得说清楚。不能说有债就有债,东西就得归你。”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个数来。她低头去拽那只白线手套,拽了两下,又松开,嘴里只重复一句:“他欠了,他真欠了。你们不信,我也没法子。”
李建军把三轮车往后推了推,让出巷子。邻居们已经围过来几个,有老有少,站在墙外探头看。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小声说:“那不是老周家那个女人吗?咋把墙凿了?”
旁边一个老头接话:“不凿墙,她进不去。老周这一走,钥匙在闺女手里,人家不给她开门。”
这话声音不大,可院子里安静,周敏听得真真切切。她没回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原来在外人眼里,这女人跟了父亲十八年,到头来连把钥匙都没落着。
周敏转过身,冲墙外说:“叔,婶儿,你们别光看着。我爸这些年到底有没有欠账,你们知道不?”
那老头摆摆手:“这我们哪知道。你爸那人,平时不往外说这些。”
另一个女人却插了一句:“欠没欠的不知道,可老周活着时候,有一回喝酒,我听见他说,不领证是怕你闹。说闺女心重,领了证,这家以后说不清。”
周敏脸一白。她没想到这话能从邻居嘴里出来,更没想到父亲会这么想她。她一直以为,是父亲自己拖着不领证,是那个女人没名没分地跟着,跟她这个女儿没关系。可现在邻居这么一说,她倒成了那个拦着父亲领证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她怕领证后家产说不清,这是真的。可她从没在父亲跟前闹过,也没说过一句不让领证的话。父亲却把她这点心思,拿到外头喝酒时说给了别人听。
女人这时从墙根站起来,腿有些打晃,扶着墙上的破洞,看着周敏:“你爸不领证,真不是我不愿意。我跟他提过,提过不止一回。他说等孩子大点,等把账还一还。后来孩子大了,账也没还清,他又说,领不领的,日子不还是这么过。”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我跟他十八年,生了两个孩子,到头来连个证都没有。他走了,你们连门都不让我进。我不砸墙,我连他最后那点东西都看不着。”
周敏心里发酸,可嘴上没软:“你砸墙,你还有理了?我爸刚走,你叫车来拉东西,你让街坊怎么看?让这两个孩子怎么看?”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大的那个还攥着白线手套,小的缩在姐姐身后,眼睛红红的。女人忽然就软了,蹲下去,把小的揽过来,脸埋在孩子肩膀上哭。
李建军走过去,低声对周敏说:“先别吵了。东西还在车上,人也在这儿。让她把债的事说清楚,欠谁的,多少,咱回头去问。问明白了,该还的还,该给她的给她。现在这么堵着,也不是个事。”
周敏没说话。她看着那辆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几个纸箱,都用旧床单盖着。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值不值钱。她只知道,父亲走了,这些东西是这个院子里最后的底子。她不能就这么让女人拉走。
女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说了你们也不信。债主找我的时候,我连个名分都没有,我拿什么还?我就想先把东西拉走,能顶一点是一点。你们以为我贪你爸这些东西?我跟了他十八年,我要贪,我早贪了。”
周敏问:“那债主是谁?欠多少?你总得给我个话。”
女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着周敏,眼神里有些躲闪:“你爸不让说。他说这债他自己背着,不让家里人知道。”
周敏气笑了:“我爸都走了,你还替他瞒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这债是真的假的?”
女人急了:“我拿这个骗你干啥?你爸走了,我啥也没落着,我还愿意替他还债。你们倒好,一个个都当我是外人,当我是贼。”
这话一出来,墙外几个邻居都不说话了。有人叹气,有人摇头。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小声嘀咕:“十八年,孩子都生了俩,说不是一家人,谁信呢。”
周敏听见了,没接话。她心里乱得很。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女人跟了父亲十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一想到母亲,想到这个院子,想到父亲攒下的那些东西,她又觉得不能松口。
她看着女人,声音低下来:“我没说你是贼。可我爸刚走,你这么砸墙拉东西,换谁都得拦。你要真愿意替他还债,那更得把账说清楚。不能你一个人说欠多少就欠多少,东西就归你。”
女人不哭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周敏:“那你说,我该咋办?我没钥匙,进不了门。债主天天打电话,我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你让我咋办?”
周敏一时答不上来。
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父亲没留遗嘱,没领证,这女人在法律上什么都不是。可法律上什么都不是的人,替父亲生了两个孩子,伺候了十八年,如今又口口声声说要替他还债。这账,到底该怎么算?
李建军见两人都不说话,便说:“今天先把东西卸下来,放回屋里。门锁着,咱把后墙先堵上,别让东西在外头过夜。债的事,等问清楚了再说。该是你的,跑不了。”
女人没动。她看着周敏,像在等一个准话。
周敏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东西先别拉走。等我爸的事弄清楚了,该你的不会少你。”
她说完这话,自己心里也没底。这个“该”,到底该怎么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不能让女人把东西拉走。
女人没再争。她慢慢走到三轮车旁,伸手把纸箱上的旧床单又往上拽了拽,像怕那些东西被风吹着。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两个孩子站在旁边,谁也不敢说话。大的那个把白线手套放在母亲腿上,小的挨着母亲坐下,小手抓着她的衣角。
周敏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院子陌生得很。十八年前,母亲刚走那会儿,她也这么坐在门槛上哭过。那时候父亲蹲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拿蒲扇给她扇风。
如今坐在门槛上哭的,换成了另一个女人。
她别过脸去,没让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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