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日,基隆中学案里四个人先被押走处决。
可最该被盯上的校长钟浩东,反倒没有立刻上刑场。
他被送去“感训”。
这件事看着反常。基隆中学的《光明报》,在校内编辑、油印、传阅;钟浩东是校长,又是基隆地下组织的重要负责人。普通教职员先死,校长却多活了近一年。
答案不在案子轻重里。
在他的身份里。
钟浩东生于一九一五年,屏东客家人。少年时在日本殖民统治下受教育,日语说得顺,中文反而要后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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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层经历,后来差点要了他的命。
一九四〇年,他和妻子蒋碧玉、表弟李南峰等人从台湾奔赴大陆抗日。到了广东惠阳一带,他们拿不出身份证件,又会唱日语歌,国民党方面把他们当成日方间谍抓了起来。
枪口已经离得很近。
丘念台出面相救,确认他们是回大陆参加抗战的台湾青年,钟浩东才捡回一条命。
他没有回头。
为了进罗浮山东区服务队,钟浩东和蒋碧玉把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托人寄养。孩子被送走时,蒋碧玉知道的线索很少,只记得广东始兴街上一户萧姓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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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关,骨肉就断了音讯。
往后几年,钟浩东在广东一带做战地服务、翻译日文情报、办学校、做宣传。一个只会日语的台湾青年,硬是在抗战岁月里学中文,读中文书,也把自己的路越走越深。
一九四六年四月,他和蒋碧玉返台。
同年八月,他出任基隆中学校长。
校长办公室里,表面放的是课表、文件、学生名册;暗处联络的,是一批从大陆回台的进步青年和地下党员。基隆中学慢慢成了台湾北部地下工作的据点之一。
《光明报》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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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印机、蜡纸、传阅名单,任何一样被搜出来,都足够致命。
一九四九年八月,案子爆发。钟浩东被秘密逮捕。妻子蒋碧玉和亲友也相继被押进台北青岛东路的军法处监狱。
蒋碧玉后来见到他时,钟浩东已满身伤痕,需要人搀着走。
他没有供出组织核心。
国民党方面威胁要把学校老师、职员、学生统统抓来。钟浩东便故意说出与组织无关的名字,让对方扑空,也给校内一些人争取了撤离时间。
这是他第一次把命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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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十二月十日,张奕明、钟国员、罗卓才、谈开诚等人遇害。
钟浩东却被判“感训”。
不是因为他安全了。
丘念台等台湾士绅曾向当局求情,主张对部分台湾本省籍涉案者从宽处理,认为他们多属“思想犯”,应给悔过机会。钟浩东是台湾本省籍,又有丘念台这一层旧谊,于是先被从死刑线上拉开,送往内湖“新生总队”。
这就是那一年关押的来处。
可这条生路,钟浩东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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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感训”队里,他拒绝思想改造。有人回忆,他说过一句话:“我的同志都死了!”
他还说,自己身为领导者,没有脸苟活下去。
有人记得他沉默。讨论发言时,教官点到他的名,他只说:“我没有什么话好讲!”
他一再写申请,要求“退训”,要求重新发落。身边有人劝他,本省青年还有活路,不要硬顶。
他不退。
这一下,原本替他挡住死刑的“本省籍思想犯从宽”外壳,被他亲手撕开了。国民党方面要的是低头、悔过、配合感训;钟浩东给出的,是沉默、拒绝、继续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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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李苍降被捕,案子再审,钟浩东被从感训队提出,送回军法处。
门又关上了。
一九五〇年十月十四日清晨,台北马场町刑场前,钟浩东、李苍降、唐志堂被执行枪决。
离开押房前,难友唱起《幌马车之歌》。这首歌陪过他青年时代,也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他牺牲时,三十四周岁。
遗体送回后,蒋碧玉在棺板间发现两封遗书。一封给母亲,一封给她。给蒋碧玉的信里,他要她不要沉在悲痛里,要勇敢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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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板夹着信。
人已经回不来了。
钟浩东之所以没有和同伴同一天被处决,不是案情轻,也不是对方仁慈;是丘念台等人的求情和“本省籍思想犯从宽”的判断,暂时把他送进了感训队。
他之所以一年后仍然就义,是因为他拒绝把那段“感训”当成活命条件。
十月十四日清晨,马场町的枪声落下时,那条被别人替他争来的生路,也被他自己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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