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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小课堂
文人最向往的山居生活。茅屋清净无尘,绿树烟雨朦胧,静坐山间,与青山为伴、与诗书为友,悠然自得,不染喧嚣。
《题画》
清·吴绮
茅屋净无尘,溪树青疑雨。
中有卷书人,坐与春山语。
这二十个字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没过过日子的人写不出来——可偏偏,吴绮不是没过过日子。他过得比谁都热闹,也比谁都跌宕。
吴绮,字园次,号丰南,又号听翁,晚号红豆词人,徽州西溪南人,寓居扬州江都。生于明万历末年,活到清康熙年间,跨了两个朝代。少年时就有才名,六岁能赋《山中吟》:“山溪清浅山花红,抗首高歌和晓风,世事回头君莫看,不如沉醉此山中。”你看,他很小就在心里给自己留了一间茅屋。
可人不能一辈子躲在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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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一年,他拔贡入京,授中书舍人,后来做到兵部员外郎。康熙五年,外放湖州知府。到任不是清闲差事——他微服查案,抓豪猾、焚苛籍、整吏治、公试士,重修墨妙亭、六客堂、太白亭,把岘山三贤祠扩成九贤祠。百姓叫他“三风太守”:多风力,尚风节,饶风雅。
“风节”二字最要命。有风骨的人,注定得罪人。
康熙八年,他忤了上官,被弹劾罢职。离湖之日,百姓万人送行,自发捐钱替他补库缺。可回扬州时,他清贫如洗,“贫无田屯”,只能在粉妆巷一带买下一处废圃住下。
废圃就废圃。有人来求诗文,他不收银子,只收花木——你给我一株梅、一丛竹、一棵海棠,我给你写一篇字。几年下来,草木成林。他把这园子叫“种字林”。
种字。不是种地,是拿半生笔墨,换一院子活着的春天。
《题画》这首五绝,大抵就是这个时候的心境。
“茅屋净无尘”——不是房子多好,是心里没挂碍。他做过知府,见过官场最脏的算计,现在回到一间打扫干净的茅屋,连灰尘都不许落。这个“净”字,是洗过宦海才有的净。
“溪树青疑雨”——溪边树色浓得发亮,像刚下过一场雨,可又没下。这种“疑”,是闲出来的。忙人看不见雾,只有坐下来的人,才会觉得青色里含着湿气、含着风、含着一整座山将要说话前的安静。
“中有卷书人”——画里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不骑马,不戴官帽,不签公文,手里一卷书。书是老的,人是退下来的,可眼神是醒的。
“坐与春山语”——最妙是这一句。不是“看山”,不是“对山”,是“与山语”。山不说话,可他听得懂。春山问他:官还做吗?他说不做了。春山问他:那写什么?他说,写点字,换几株花。春山笑一笑,把雾放宽了一点。
这不是隐逸,是“退场之后的归位”。
很多人误以为文人喜欢山,是因为山清静、没烦恼。不对。吴绮这种人,是先替百姓跟豪强争过、替斯文跟荒草争过、替一座城的记忆跟时间争过,争完了,被请出场,才回过头坐到春山面前。
所以“坐与春山语”里,有一点倔,也有一点柔。
倔的是:你们不要我,我还有山可坐,有书可卷,有字可种。
柔的是:我其实没恨谁。风也吹过我,雨也疑过我,溪树青着,茅屋净着,这就够了。
晚年他视力坏了,读不了书,就听。听晚辈念诗,听人讲野史,听小孩子弹丝竹。他给自己改号叫“听翁”。
“以修短衰健听之天,以利钝荣辱听之人,以是非毁誉听之千百世。”
听听,这才是《题画》里那个“卷书人”的底的。不是消极,是听明白了。
一首小诗,二十字,表面写画,骨子里写命。
它写的是:一个读过书、做过事、挨过贬、清过账、最后在废圃里种花的人,怎样把“自我”安放回天地之间。茅屋是他收拾过的余生,溪树是他没凉透的春心,书卷是他没交出去的骨气,春山是肯陪他说话的旧友。
我们普通人读它,不一定真去住茅屋。
可总会有那么一个傍晚:下班回来,窗外在飘点细雨,阳台上一盆绿植青得发亮,你泡杯茶,手机静音,书翻两页,忽然觉得——外面那些考核、排名、人情、得失,暂时都不进这门。
那一刻,你也是画里那个人。
“中有卷书人,坐与春山语。”
春山不一定在远方。它可能在你心里,那块被宦海、生计、喧嚣磨过一遍,却还没肯彻底弄脏的地方。
吴绮替我们把它留住了。
不是避世,是:世我都经历过,现在,我想跟山水说两句人话。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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