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博市一男子昨夜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年仅31岁,令人惋惜
我是在凌晨的病区走廊里写下这个标题的。他是我表弟,小勇,淄博人,三十一岁。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医院的走廊里,他的心跳停了。而就在四个小时之后,另一间手术室里,他的一部分,又跳了起来。
这篇是应他媳妇的要求写的。她说,家里人都乱着,外面已经有人在传了,传什么的都有,她说表姐你是写字的,你把勇子的事,照实写一遍,别让人传歪了,也别让他就这么悄没声地没了。
我答应了她。所以这篇里没有一句是编的,只是名字做了处理。
先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勇是淄博博山人,家里三代开饭馆的底子,他爷爷当年推着炉子赶四集,他爸在老家镇上掌了半辈子勺。他十七岁去济南学的烧烤,学成回淄博,从路边摊干起。前几年淄博烧烤火起来的时候,他正是那批被浪推着走的小老板之一,在张店一个市场里盘下了门面,八张桌子的店,他主烤,媳妇收银兼拌小饼,雇了个小工。
去年,他人生最大的一步棋,把店扩了。隔壁铺子空出来,他咬牙接了,盘店加装修,投进去两口子攒的加上双方父母凑的几十万,桌子从八张变成二十二张。签字那天他给我发微信,说姐,我这也算有自己的一份产业了。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他闺女三岁半,小名叫年年,是全家人的眼珠子。他朋友圈一年到头就三样内容,烤炉的火、店里的客、年年。置顶那条是前年发的,一段小视频,年年坐在他店门口的小马扎上,学着他的样子撒孜然,撒了一脸。配的字是,等闺女长大了,这个店就是她的嫁妆。
出事是三天前的傍晚。
那天不是周末,店里客人不多,他烤着串,跟熟客说话,说着说着人就不对劲了,手里的签子掉了,人往下坐。熟客是懂点急救的,马上让他躺平,打了120。送到医院,诊断是脑出血,年轻人的脑出血,部位很深,出血量大。从进急诊到手术,医生尽了全力,术后在重症监护室熬了两天,颅内压压不住,脑功能评估的结果,一天比一天冷。
前天晚上,医生把我们叫到谈话间,说了那个我在电视剧里听过、在现实里第一次听到的词,脑死亡。
谈话间的椅子是塑料的,我记特别清楚,因为小勇的爸坐在那把椅子上,一个掌了半辈子勺、胳膊比我小腿粗的人,从坐下去到被人扶起来,就再没有说过一个字。他媳妇当场就站不住,被人架着。天塌了,就是字面意思。
昨天白天,医院的红十字会协调员来了一次,谈的这件事,她把政策、流程、意义讲得又轻又清楚,然后说,家属可以考虑,不勉强,今晚之前给答复。
一家人在走廊里坐了半宿。这件事我全程在旁边,我想把它如实写下来,因为那个过程,比任何宣传片子里的都真。
一开始,没有一个人点头。他爸的态度不用说了,人都不全乎了,不能再动。他媳妇一句一句问的,都是最实际的,问动了那些,他疼不疼,问火化的时候,他还完不完整,问医生,他是不是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协调员回答得非常耐心。她说的几句话,后来被小勇媳妇翻来覆去地念。她说,脑死亡就是死亡,这一点上没有奇迹的可能,心脏还在跳,是机器和药在替他跳,那是他的身体还没有收到通知,人已经走了。她说,疼不疼,不会,所有的感受都不会有了。她说,取的时候是全麻,是完整的手术,是送他走,不是拆他。
真正把这一家人推过去的,是小勇自己。
他媳妇忽然想起一件事,哭着说的。去年夏天,店里电视放着一个器官捐献的新闻,一个车祸的年轻人,心肝肾救了好几个人。小勇当时正翻着烤串,顺嘴说了一句,这人是真没白活,人都没了还落五个家念着他的好。他媳妇说,他还说了后半句,后半句是,我要是哪天不行了,能捐的都给捐了,咱这身子子肉,烤串的火气重,兴许还结实。
他媳妇说完这句,看着他爸。他爸那半宿没说话的人,这时候开了口,就说了一句,那,就依他。
签字的时候,他媳妇的手抖得写不成字,是我扶着她写的。写完,她说了一句话,我在边上听得心碎。她说,勇子,你后半辈子没过完的,姐没本事给你续上,你身上这些零件还使得的,你拿去,往后替你在别人身上,把日子过下去。
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小勇的心跳停了,手术室里,机器替他又守了一会儿。今天凌晨,手术开始。他捐出的器官,心脏、肝脏、两个肾脏、一对眼角膜,按分配系统,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协调员后来告诉我们,直接受益的,是五个素不相识的人,其中有一个年轻人,等心脏等了很久很久。
早上,他媳妇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姐,你说怪不怪,昨夜人没了的时候,我这心是空的,天是黑的。今天早上大夫出来说手术顺利的时候,我忽然想,勇子的心,这会儿在别人胸口跳着呢,我这心,好像就有点着落了。
她顿了顿又说,就是不甘心。他那么多事没干完。
说到不甘心,我就得写写他的遗憾了,他媳妇和我说,让我们替他记着。
第一个遗憾,是他的店。新店刚扩完,账还没回一轮,几十万的债刚起头。他倒下前那晚还在盘算,说照现在的流水,明年夏天能把外债还得差不多,说等还完债,给店里换个新招牌,就挂勇记两个字。现在店里火熄着,卷帘门锁着,小工昨天来哭着拿了工资走了。这个店往后怎么办,家里还没人能想这件事。
第二个遗憾,是年年。他答应闺女的事,一件没来得及办。他说今年开春带年年去青岛看海,年年没见过海。他说等年年上小学,他要去开家长会,他说别的家长是白领老板,我是烤串的,那也是我闺女的家长。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是翻着串说的,翻着翻着,人就没了。
第三个遗憾,最普通,也最疼。他媳妇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守的这两天,天天给他说话,说的都是家里的流水账,说你店里的醋没了,说年年在姥姥家不哭不闹就是找爸,说等你好起来,咱仨去照一张全家福,闺女出生时候那张,你都没赶上,说好的补,补了三年没补成。
昨天夜里,她趴在他耳边说这些话的时候,监护仪上的线,已经不再为这些话动一动了。
写到这里,按惯例我该总结几句道理了。这一次,我想说的东西,不体面,但是真。
第一句,三十一岁,不是不会死的年纪。小勇的生活方式,在出事之前,没有任何指标能拉警报。他不胖,不喝酒,烤串的闻油烟不算数。他的脑出血,医生说,年轻患者的脑血管畸形一类的问题,很多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像一根出厂就有暗伤的弦,平时好好的,某一天,拉满了,断了。我写这个是想说,别再用年轻赌命了。身上有不舒服,查。家族里有脑血管病史的,上点心。体检不是老人的专利,三十一岁的心梗三十一岁的脑出血,这两年我在自己的生活里,已经遇到第三个了。
第二句,我想替协调员那套话,向所有没接触过的人转述一遍。脑死亡之后捐献,不疼,不丑,不慢待,是麻醉下的手术,是郑重的送别。我们这代人怕谈这个,觉得晦气,可我在那个走廊里待过一夜,我告诉你那个夜里最亮的东西是什么,是家属们最后知道,他身上还有六样东西活着,还能替他再看一眼这个世界。那一刻,天没有塌那么狠了。我把小勇原话说在最后,他说人没了还落五个家念着他的好。今天,他真的落下了。
第三句,是写给淄博的,写给他那个店的街坊的。今天消息传开后,市场的管理方来人了,说店里的租金,往后缓缓再谈。隔壁卖果蔬的大姨拎了一筐鸡蛋放医院就走了。有几个老食客在群里问,店还开不开,开的话,去帮衬。他媳妇没回应,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在这里替她说一句,不管这个店开不开,淄博人这几天给的这些热乎气,她都收到了,她让我写进来,说声谢。
今天下午,我替家里去了一趟店里,取他的东西。烤炉冷着,炉膛里还剩前天傍晚没烧完的炭。他挂在墙上的围裙,油渍叠着油渍。收银台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他的进货账,最后几行,是他出事那天下午写的,字很大,歪歪扭扭,可能是一手翻串一手写的。最后一行写的是,海米,三斤,年年爱吃。
我把那张纸取出来,带给他媳妇。她看了很久,说,先收着。等年年长大了,给她看,让她知道,她爸最后惦记的事里,有她一口吃的。
最后照例问一句屏幕前的你。你身边有没有走得这么早的人,他留下的那一摊事,后来是谁接着的?你登记过器官捐献志愿者吗,如果你家里那位说了一句跟小勇一样的玩笑话,真到那个关口,你敢不敢依他?评论区聊聊。今天这篇不催泪,催一件事,把体检约了,把那张该签的意愿,跟家里人聊开。人这一辈子,说不准哪天收摊,收摊之前,话说到,事安排到,就不算全带着遗憾走。
小勇,炉子熄了。你的火,我今天看它还在别处着着。年年长大,会知道她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姐能做的,就是把这个记下来,替你,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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