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凌晨一点十七分。我蜷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指停在一条塔罗占卜视频上没划走。
视频里的博主说,11月会是你人生里超棒的一个月,看见不是偶然,是宇宙定向推送给你的。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笑完还是没划走,把这条视频完整看完了。
那段时间我确实在经历一段挺狼狈的日子。租的房子在城中村顶层,夏天闷热冬天漏风,隔音差到隔壁情侣吵架我能听清每句话。
工作也不顺心,做了一年多的电商运营,跟着的项目组被裁撤了三回,每次都是重新分配岗位,每次都要重新适应新的领导和新的流程。银行卡里存不下什么钱,房租押一付三还要靠信用卡周转。
视频里说,宝剑皇后的正位,会帮你剔除掉不利于你的人事物,居住环境、工作环境,所有消耗你的东西都会有一次大清理。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牌面看了很久。凌晨的出租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外面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短暂地晃过去又暗下来。
说说而已吧。我想,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但奇怪的是,从那以后我好像开始留意那些以前注意不到的东西。
每天早上通勤的路上,我特意绕到小区门口那棵树下站两分钟。不是做什么,就是站着,看看天上飞的鸟,看看树叶缝隙里的光,看早起遛狗的老人。
那个月雨水多,空气湿润润的,有股潮湿的青草味道。站在那两分钟里,我什么都不想,只是站着。
我开始在手机上记东西。记录每天说出去的每一句话。晚上睡前翻一遍自己白天的对话记录,发现自己经常抱怨。抱怨加班、抱怨房租、抱怨同事不配合、抱怨外卖又洒了汤。那些抱怨像一层灰,糊在我生活表面,让什么东西都看起来灰扑扑的。
那天公司主管找我谈话,说我最近状态不对,做事情总是不在线上。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是改到第七版也还没通过的方案,远处茶水间传来同事们的笑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要下雨了。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环境真的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吗?
打出这行字的时候,我其实并不知道答案。只是觉得每天站在树下的那两分钟,已经变成了我一天里唯一觉得透气的时刻。
月底的时候,公司发了季度绩效考核结果。我的评级是B,不上不下,没有晋级的资格,也没有被优化的风险。负责带我的人都觉得我还可以再往前一把,但最后被刷下来了,因为名额有限,给了另一个入职更久的同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又被推送了一条视频,还是同一个人,不同的塔罗牌阵。她说,这仅仅只是你的第一阶段。
我想了想,打开手机,给我前上司发了一条消息。他之前在别的公司做到副总监的位置,后来出来自己接项目做,一直想找个人帮忙搭电商的盘子。我之前犹豫过,怕自己不够格,怕跨行有风险,怕去了做不好更丢人。
消息发出去两分钟后,他回了一条语音:行啊,你一直在我备选名单里。
我盯着那条绿条,把手机放在胸口。隔着一层睡衣的布料,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有点快。
那天晚上我又去楼下站了一会儿,那棵树的叶子在路灯底下碎成一地影子。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开始有选择了。以前总觉得生活是被人安排好的,工作是别人分配的,住所是不得已选的,身边的人是被动凑合的。但现在我开始觉得,哪怕只是一点点,我能在选择上主动一点点了。
搬家的那天是个周六。
新房子在城东的一个旧小区里,看房的时候房东说,房子有二十多年了,但户型方正,采光好,就是没有电梯。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有个小菜园,种着豆角和西红柿,旁边的藤架上爬满葡萄藤,叶子绿得发亮。远处有一排梧桐树,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
我当场订了。房租比原来贵了三百块。
搬家那天,我把所有东西装进三个纸箱和一个行李箱,叫了一辆货运车。从城中村出来的时候,司机问我,搬哪儿?
我说,城东小区。
他哦了一声,说,那边住着舒服,安静。我在后座坐着,看着窗外一栋栋旧房子往后退去。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地板上铺着还没来得及铺的床单,窗户外面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我忽然想到视频里说的一句话,新房子会有生机,有治愈感。我不知道这本能不能算治愈感,但那个晚上我睡得比过去几个月都踏实。
工作计划也定了下来,对外我做了一个把之前积累的经验打包成一套电商打法的PPT,在拿去和新的团队对接之前,我反复改了三周。
我把方案讲给我的新老板听,他听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说,可以,先按这个思路试一个月。
第一个月的数据并不爆炸,但比之前稳定。第二个月开始出现第一个小高峰。我没有升职加薪,也没有获什么奖,但有一天晚上加完班,我在楼下便利店买水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到了某条自己选的路上。
视频里说,你会开启属于你自己的胜利周期。未必是什么宏大的胜利,可能就是那些微小的、属于自己的时刻——比如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项目组决定采用我的方案。
又比如深夜回家,钥匙拧开那扇不认识的锁,发现屋里的灯光照亮了整个落叶飘进来的阳台,而这一切都是自己选的。
时间来到11月的最后一天。那天下班早,我从新家出门买水果,路过楼下那个小菜园时,有个老太太正蹲在地上给豆角浇水。她抬起头,看见我,问了一句吃饭了没。
我愣了一下,说还没有。
她从菜架子上揪下两根黄瓜,塞到我手里,说,这茬新结的,脆,拿着去。
我拿着那两根还带着刺的黄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梧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傍晚的风吹过来,又暖又凉。
回到屋里,我把黄瓜洗了,咬了一口。确实是脆的。有黄瓜特有的那股清甜味。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我坐在那把还没买到合适的餐桌的角落,看着对面的楼亮起一盏盏灯。视频里那位博主最后说,唯一的变量是你自己,安住自己的心神,一步一步朝着你想要的方向走。
我把手机拿起来,把那条视频重新点开了一遍。这次我快进着看的,跳到结尾,她说,我们下期再见,拜拜。
我按了暂停,退出,把手机锁屏了。
12月第一天,我拉开窗帘去上班,出门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空气里落着霜寒,远处梧桐树上的黄叶子被风卷起来又落下来。我看着那些叶子在空中转了几圈,最后还是落回地上。
然后我背起包,朝车站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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