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大学“绝笔信”背后：有高校音乐教师一年要拉8万元横向经费

近期，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以下简称“鲁艺学院”）副教授白保国“绝笔信”的长文在网络流传，引发社会关注。

“绝笔信”的发布者对《中国新闻周刊》证实，信中内容确为白保国本人所写。“绝笔信”提到，延安大学在教授聘期考核中，对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论文发表数量设置了硬性指标。为完成考核，绝大部分教师自筹资金，通过合作公司转账至学校，再以不实账务材料，经学校财务渠道将资金转回本人。

图为延安大学校园 图/资料图

“绝笔信”提到，2025年9月，学校人事处告知白保国，他连续两个聘期考核不合格，拟对他降级、转聘。如果想保留原岗位，他就必须通过虚假横向项目、自费刊发论文等方式完成指标。据学校官网介绍，白保国从事钢琴教学三十余年，是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曾任延安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社会艺术水平考级考官。

鲁艺学院官网上有关白保国的介绍 图/学校官网

秦勇是白保国的大学同学，如今在一所高职院校担任音乐教师。2003年，两人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成教学院音乐舞蹈本科班。彼时，白保国已在延安大学艺术系任职，到武汉音乐学院脱产进修。秦勇坦言，相比于本科院校，高职院校对音乐教师的科研要求较为宽松。“但高校音乐老师有一个共同的难题，我们在音乐领域的贡献，如创作歌曲、公益演出，并不能直接与教学成果挂钩，在学术转化上很难得到足够的认同。”

高校教师获得科研经费，有纵向和横向两种方式。同济大学教育评估研究中心主任樊秀娣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目前不少高校通过攀比科研经费，证明办学水平。纵向经费来自政府部门，包括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国家级项目经费，也包括地方政府的科研拨款。“纵向经费往往集中在头部高校，普通地方高校想争取更多经费，可能只能从横向课题上想办法。”

一位不愿具名的“双一流”高校副教授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与理工科专业相比，音乐等艺术学科通常难以筹集到高额横向经费。高校应根据学科特点，设定不同横向科研经费要求，不能在校内“一刀切”。在“绝笔信”中，白保国提到，希望能按照艺术类教学表演岗位本身的职责定位，以教学、艺术展演、人才培养实绩作为考核依据，让他公平参与聘期考核，正常开展教学工作。

陕西某高校音乐教师姚丽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其所在学校会根据教师职称和学历设置横向科研经费指标。自己是博士学历、讲师职称，一年需要拉8万元横向科研经费，若完不成则不发放博士津贴。

“高校音乐教师虚报横向课题的情况很普遍。”姚丽介绍，音乐演出、排练的金额过低，很多情况下也不方便签横向。她认为，虚报横向课题毫无意义，不仅影响教学，报销时学校财务处也会设置层层阻碍。

西北地区某“双一流”高校教师胡建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白保国的情况并非孤例，教师面临的考核困境也不止于横向科研经费。有些高校要求教师在三年内完成省部级、国家级课题，不少教师难以达到这样的要求。有些学校允许教师用横向项目替代论文、纵向项目等指标，也有学校直接规定横向科研经费额度。

“其他指标无法完成时，教师自掏腰包完成虚假横向项目，成了保住岗位的最后的‘救命稻草’。”胡建认为，如果取消横向科研经费这个替代选项，却保留其他考核要求，高校教师的处境可能更加困难。近年来，虚假横向项目推高了学校账面上的科研经费，学校又以这些虚高的数字为依据，继续提高下一轮考核指标。

（应受访者要求，秦勇、姚丽、胡建为化名）

记者：孙厚铭 胡可欣

编辑：杜玮

相关新闻

副教授留"绝笔信"举报"吃空饷、考核不公"等后投湖自尽，校方回应

近日，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副教授白保国离世。网传其一封“绝笔信”引发关注，信中显示，2025年9月，他被学校人事部门告知，因连续两个聘期未完成考核指标，其面临降级或转聘处理。

遗书中，白保国提到延安大学存在“一刀切设置横向科研经费、论文数量硬性考核指标”以及“在编人员吃空饷”等问题，指控学校分管领导及学院负责人，并称自己遭遇“双重标准、考核不公”。

他写道，在实际执行中，绝大部分教师为完成上述考核指标自筹资金，“通过合作公司转账至学校，再由学校财务渠道将资金回流至本人，配套不实账务材料完成横向经费任务”。

据“绝笔信”发布者曹骏证实，“绝笔信”的内容确为白保国本人所写。他是白保国的学生，小学期间跟着白保国学了6年钢琴，与其私交甚笃，该信件由白保国家属提供，并经家属同意后发布。

曹骏说， 10月20日中午，趁家人午睡时，白保国将银行卡等物品放在妻子枕边，随后孤身一人打车前往陕西延安市的万花山，投湖自尽。这一天，陕西省气象台发布霜冻黄色预警，延安市最低气温降至0℃ 以下。

曹骏回忆，白保国上课时，讲到兴起，经常撩起头发，弹唱齐秦的《大约在冬季》，“那个状态就像一个大演奏家，很潇洒，忘我”。

在许多学生眼中，白保国是一个幽默风趣、很有人格魅力的人。白保国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我们活着的目的，并不单单是享受，更重要的是责任。我们的生命旅程只不过是历史链条中一个小小的分子，但正是无数个小分子才组成了庞大的生命长河。”

白保国“绝笔信”中提到的横向科研经费究竟是什么呢？

公开资料显示，课题包含由政府科研主管部门出资的纵向课题，以及与企业合作的横向课题。横向课题通常由高校承接企业、行业协会、地方政府等外部单位委托，围绕产业技术攻关、公共政策咨询、行业发展调研等现实需求开展合作研究。

一位华北地区211高校教师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高校硕士学位授权点申报、本科教学评估、学校排名等都与科研经费规模挂钩。学校每年会制定科研经费到账计划目标，随后将指标分解到各学院，再由学院分配给每位教师，确定个人需要承担的具体金额，根据职称高低，摊派金额不同。

由于纵向课题每年的申请数量固定，申请难度高，教师只能转向横向课题来完成经费指标。学科属性决定了申请横向课题的难易程度。通常情况下，理工科在申请横向课题时更具优势，而文学、艺术等人文学科很难让企业转化为经济收益。

前述教师表示，近几年横向课题越来越受到重视，部分高校将横向科研经费纳入全部学科教师任期考核或职称评定的重要指标。

然而，在延安大学这样的地方普通一本高校，不少教师即使想做横向课题，也很难拿到经费。受考核指标压力驱动，部分教师为保住岗位，衍生出一种“自费经费过水”的违规操作：和企业虚构科研合作，自筹乃至借贷垫资实现经费到账，以此满足学校下达的横向经费考核指标。

“绝笔信”引发热议后，陕西省教育厅发布情况通报：近日，白某某不幸离世，我们深感痛惜。针对网络关注的相关问题，陕西省教育厅高度重视，已会同有关方面成立联合调查组，正在进行全面调查核实，将依法依规处理。

陕西省教育厅发布的情况通报

延安大学工作人员也表示，白保国老师确已离世，正在调查核实网传信件内容。

另据曹骏表示，事情发酵后，多名延安大学教师匿名联系他，证实校内虚报横向科研经费是较为普遍的情况。

延安大学政法与公共管理学院《2025年教师科研经费任务清单》 图/中国新闻周刊

高校教师普遍每3年或5年为一个聘期，期间要接受多轮考核，不达标者则面临降薪或转岗。高校推行聘期考核、打破职称“铁饭碗”，初衷本是激发教师队伍活力，倒逼教学与科研提质。这套机制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也确实起到了破除慵懒散、推动高校科研产出的作用。

然而，当考核指标脱离学科实际、执行过程逐渐走形，也并非大众想看到的局面。中国社会科学报曾对全国117位高校教师展开问卷调查。结果显示，近九成受访教师感知到身边存在此类灰色行为，17.95%的受访教师有过亲身参与虚假横向课题的经历。

2026年，国内多所高校开展横向科研项目自查自纠工作。但这种监管举动，在部分教师眼中治标不治本，“考核指标难以达成，就会导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将关注拉回到白保国身上，他从教三十余年，是延安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创作的《红红的太阳笑着来》登上过央视，《花开的季节最想你》拿过全国赛事金奖，深耕钢琴教学带出了一届届学生。他的专业水平、教学口碑、行业影响力都是实实在在的，却在一刀切的考核体系里面临降级或转聘处理，最终酿成苦果。

他的离世刺痛人心，而要真正避免悲剧重演，最重要的就是打破一刀切的评价思维。正如媒体评论指出，不同学科有不同的成长规律和价值形态，用理工科的科研标准要求艺术学科，看似公平统一，实则是无视学科规律的懒政，本质上是用管理的便利，牺牲了专业的合理性。给不同专长的教师留出合理的发展空间，考核才能回归激励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