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油画:一个概念的提出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当代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油画" ,作为描述性命名,近年来在朝鲜油画域外策展中使用,在现象归纳层面。逐步有了些群展、个展的案例。但是一个学术概念获得效力,还须从现象命名,给出可操作、可证伪、可对话的定义框架,作为这个概念的结构。
从题材边界角度。概念所指的 "乡土",涵盖朝鲜半岛北方乡村生活,全部的空间形态与时间维度。山地聚落、平原耕作、水畔人居、村落院落、田间小径,以及四季流转中的物候细节。不限于某一类风景,指向的是一个完整的乡土生活系统。农耕时代从生产到生活、从公共到私人的在场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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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语言边界来看。"写实" 是概念质的规定。以学院写实传统为基础,在造型、色彩、空间关系上,保持与可见世界的可核对性。语言边界同时划出下限与上限。下限是写实造型的基本法度,上限则排除两种偏离 过度现实实的机械复制,以及借乡土之名的印象化、装饰化处理。写实在这里不是风格选项,是概念的内在要求。唯有写实,才能承担乡土书写的证言功能。
从立场边界出发。当代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油画,以抒情为基本立场,不以批判为目的。不追问乡村的贫困与不公,不负载启蒙的使命,也不以乡野对抗都市的现代性焦虑。它的抒情是温情的、纪念性的,面向农耕文明本身的存在状态。立场边界,决定了概念的情感基调与价值取向,也决定了与其他乡土书写传统的根本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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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关于功能边界。概念所指的创作承担三重功能:审美功能,作为油画作品提供视觉愉悦;档案功能,记录正在消逝的农耕生活形态与北方地貌的细部;记忆功能,保存一种文明方式的感性经验。三重功能以档案功能最具独特性。当传统农耕文明处于残存状态,田野调查已难以还原其日常情境时,这类油画为消逝中的文明形态,留存了视觉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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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一概念放在朝鲜美术史的坐标中,才能说明学术价值从何处来、向何处去。
朝鲜美术的学院体系,以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构成主导叙事。在这一体系中,乡村与农民,从来不是缺席的题材。拖拉机驶过田野、集体劳动的场景、丰收的喜悦,是宣教主题性创作的重要对象。然而这类创作,处理的是 "象征性的乡土"。情境服务于劳动与收成的叙事,农民的形象服从于集体美学的规范,乡村是宏大叙事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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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油画与这一传统的关系,不是背离,而是写实传统内部的重心迁移。同样是乡村,宣教视角题材画的是劳动、是收成、是集体的节奏;乡土写实主义画的是乡野的肌理、生活的日常、农耕的语境。从 "农村" 到 "乡土",从 "生产现场" 到 "生活现场",从集体叙事到个体感受。题材没有变,观看的位置变了。画家不再以旁观者的姿态选取景观,而以生活者的身份还原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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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迁移,发生于朝鲜新绘画的转型之中。进入 21 世纪,一批中坚画家在延续写实规范的同时,逐步弱化程式化主题与符号化形象,把表现重心转向日常生活与个体精神状态。乡土写实主义,是这一转型在乡村题材上的具体化。与 "朝鲜新写实主义" ,这一总体的语言与观念转型交叉。新写实主义总体上指向语言层面的更新,乡土写实主义则指向题材与立场层面的民间性转向。
由此可以确立概念的谱系,上承朝鲜写实传统与农村题材的学院渊源,经由新绘画的转型,落定为一种以乡土生活为对象、以抒情立场为取向、以写实语言为方法的创作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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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念的方法论支柱,落在 "在场性" 上。这既是创作层面的实际经验,也是理论层面的解释框架。
朝鲜乡土写实主义画家的可信度,不来自图像的漂亮,而来自身体性的记忆。画家对一方水土的熟稔,不是短期采风、素材积累所能实现。是长期浸润形成的本能认知,画家本身身处这一生活语境,四季流转是乡土生命体验的一部分。因此不需要刻意寻找风景,因为就生活于其中;更不需要选择性描摹季相,因为季相本身,就是经验的时间结构。这种沉浸式的在场状态,使创作区别于 "采风式" 的风景画。后者是选取式审美,最终呈现碎片化、景观化的景观;前者是情境的还原,最终呈现完整的、自足的乡土生活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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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性写生赋予创作两个品质。一是精确性:对北方地貌、物候、人居形态的把握,达到可以在画面任意切割、重新选景构图而毫无破绽的程度。这种精确来自记忆。画家在画室中还原的,是身体里保存的地理。二是档案性:正因为画家在场,捕捉到的不是功能性对象(农具的形制、房屋的结构),而是非功能性细节 —— 夯土墙风化的斑驳、田埂边野草的季相变化、午后阳光穿过树枝落在土路上的光影。这些细节是哲学性的。恒常、秩序、共生、循环,不是靠空泛的审美传递的,而是藏在每一道田垄的走向、每一面土墙的肌理之中。细节是哲学的肉身。
在场性,解释了乡土写实主义油画的特殊价值。即完成了从审美对象,到视觉档案的功能转换。当人类学的田野调查,难以还原农耕时代的日常情境时,这些画作成为文明形态的感性存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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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油画的被看见,主要发生在域外。大量乡土题材作品,经由边境流通进入中国的展示、收藏与消费体系,成为域外认识朝鲜绘画,最先接触、最容易接受的类型之一。这一流通语境,不是概念的附加背景,而是概念生成的条件。
这一概念具有跨国流通的属性,既是朝鲜美术史内部的现象,也是中朝艺术交流史中的现象,所以,研究需要跨域视野。同时,概念具有自我生产的功能。域外的大量观看与收藏,为这一概念提供实证,也反向确认概念命名的必要性。乡土写实主义油画因此成为 "朝鲜生产、域外观看" ,这一当代朝鲜美术特殊结构的典型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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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是当代东亚绘画中反复出现的母题,概念的确立,还需在东亚写实绘画的比较坐标中,获得位置。各国的乡土书写动机迥异,比较之下,朝鲜乡土写实主义的独特性,是一个尚未完成现代性转型的社会中,仍然活态的农耕文明。是东亚乡土书写中,纯粹的现场形态。也即朝鲜乡土写实主义,将乡土本身作为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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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油画,成为一个学术类型。概念的成立,最终系于一个事实。在当代东亚的绘画版图上,唯有这一类型的创作,以纯粹抒情的方式,为一个不断消逝的文明形态,留存了视觉档案。这不是任何一种外部使命的载体,其本身就是使命 —— 让农耕时代的乡土,在绘画中继续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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