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节，秋草黄

今天是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在儿时的记忆里，是传统上坟祭祖的日子。

小时候回去上坟，祭拜的是太爷爷和太奶奶，听我奶奶说，太爷爷是一位针灸师，一辈子用针灸治病救人，尽管是活了很大岁数才走的，但我那个时候还太小，对太爷爷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了。对爷爷的印象那是非常深的，毕竟小时候有很多时光都是在爷爷奶奶身边度过的。

爷爷虽然不会像他的父亲那样用一根银针给人治病，但作为一名传统的教书先生，爷爷总是觉得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所以他的严厉就像一枚“药锭”，全家上下，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只要是不听话，或者说话办事没有顺他的心意，一律上“药锭”，不管是否对症，反正那股味道让人很多时候会觉得苦不堪言，甚至难以下咽。

好比广谱抗生素，尽管服用之后消炎效果很快，然而用得时间长了，却有很大概率变得耐药，甚至还会误伤正常细胞。忠言逆耳的“药锭”想必也是这样的。果然，随着时间的推移，爷爷的“药锭”开始在我父亲辈身上产生耐药性，后来又在我们这一辈兄弟姐妹身上产生了逆反心，导致我们经常跟他老人家唱反调。比如爷爷不让我们下河游泳，怕上游发大水把我们冲跑，但那个时候家中又没有安装空调，一台电扇、几把扇子架不住三伏天里正午的太阳烘烤。于是燥热难耐的我，就利用山西人的午休时间偷偷下河游泳去了，堂弟表弟们也会跟着一道。结果有一次就被中午下地干活的爷爷逮了个正着，当堂弟表弟们看到爷爷的身影之后，立马乖乖地爬上岸穿好衣服，准备吃他老人家分发的“药锭”，而早已对爷爷的“药锭”表现出耐药性的我，硬是靠着一口气在水下憋了很久才露头。

不知道是不是从小“药锭”吃多了，长大后开始变得满身逆鳞，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说话态度有问题，哪怕说得再有道理，也会首先激发起我的心理防御机制，至于是不是逆耳忠言，也要等我的情绪缓和下来方能去细品。这其实也符合社交心理学的一般规律，有道是人跟人说话，三分是内容，七分是表情，表情不对，内容就会变味。因为我们跟别人交流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对方的情绪，是对方流露出的急于求成的贪心、还是恨铁不成钢的嗔心；是喋喋不休的妄想痴心、还是唯我独尊的傲慢之心，其次，才是其言语背后的良苦用心。

以前旧社会，爷爷他们那辈儿很多人，经常过着逃难的日子，饥荒和贫困让他们时常在温饱线上挣扎，很多时候能吃上一顿饱饭都是一种奢望。后来到了父亲那辈儿，饥荒和贫困就已经开始渐渐淡出了他们的日常，只要有手有脚，就有工分能挣；有米饭面条，就解决了温饱。然后到了我们这一辈人身上，考虑的就不再是如何吃饱，而是如何吃好。不仅不存在温饱问题，甚至很多时候因为吃得太饱、吃得太撑，反而导致营养过剩，吃出了很多问题。这无形之中顺应了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也让我想起了那个流传已久的段子：人没有吃饱之前，就只有一个烦恼；人一旦吃饱之后，就有无数个烦恼。对于那些经历过饥荒和逃难岁月的老辈子来说，我们这些年轻人追捧的情绪价值就是扯淡、寻求的心理安慰就是矫情。然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课题，一代人有一代的苦恼。

世间的烦恼与痛苦，根源常在于理想与现实之间那道无法弥合的裂痕。而艺术之所以能成为粘合剂，并非因为它能消除苦难，而在于它为无处安放的情绪提供了一种可以软着陆的可能。

每次我回到老家，上街买菜的时候，总要背个包包，而去田间地头薅野菜、摘杏子的时候，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就行，为什么不用背包包？因为泥土是软的，无论你是跑、跳、蹲、爬，手机从裤兜里掉出来的时候，是摔不坏的。人的情绪也是如此，人心是软的，很多时候都不能硬来。

春天，大地生长出青翠的草皮，踩上去绵绵地，让人很想躺在上面睡一觉；夏天，地表被太阳炙烤得烫脚，一场场阵雨就成了降温的天然空调；秋天，转眼秋草微微黄，树上的叶子一片片飘落，给大地铺上了软软的毯子；冬天，当寒风凛冽、万物萧瑟，白雪又给田野盖上了层层棉被。在我看来，这不仅是一种四季更迭，还是一种大自然的艺术。当无序的烦恼被赋予了艺术，人便从被动承受者，变成了有距离的观望者。这道艺术的缓冲垫，恰恰就在于它薄而不破——隔着它，我们终于能在世事无常中喘一口气。

中国人的哲学讲求一个道法自然，任何事情都能在自然的感悟中找到终极答案或者是暂时性的答复。而所谓的音乐艺术家，就是我能为诉苦加上音乐性，又能按照自己对美的想法编织出能够让人产生美妙体验的旋律梦境，藉此娱己娱人。

人们常说，“人生如梦，凡事都不能太当真”。但是当我们在没有真正看破、放下之前，如何安放我们那颗容易较真的心，我觉得这就是艺术要发挥的人文作用。（文/赵迎）

酷狗音乐：微微秋草黄 赵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