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佩衡与《齐白石画册》(初集)研究，一级鉴定师北京画院特聘画家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发布

1.《齐白石画册》(初集)
齐白石的第一本画册是胡佩衡1928年编辑出版的《齐白石画册》(初集)(图1，后文简称为“胡本”)，北京画院尚余10本。该书高30厘米、宽18厘米，黄色封面上有齐白石好友樊樊山题写的书名“齐白石画册”，扉页是吴昌硕的题签:“白石画集。甲子六月吴昌硕，时年八十一。”正文的首页上为“齐白石先生乙丑年(1925)六十四岁玉照”3，下为胡佩衡1928年正月作的序:
齐璜字萍生，号白石，童时曾习公输之术，故又号木居士，湖南湘潭人。幼聪颖，喜绘人物、山水、花卉虫鸟之属，无不精。书学冬心，诗宗放翁，而治印专师秦汉。王湘绮先生见其画，甚欣赏之，及读其诗，益惊其才，收为弟子。先生既得名师，交游日广，而学日进。尝谓作画当以能得自然之精
神者为上，画山水，古人当推石涛，画花卉古人当推青藤雪个，今人则推缶老也。先生见解既超，故作品之意境深刻而新颖。法画家克罗多氏谓先生作品之精神与近世艺术潮流殊为吻合，称之为中国艺术界之创造者。日人之定购先生画者岁必数千幅，其为外人之推崇也如此。先生之作画也，用笔自然又极慎者，非惬意之作，不肯予人，诚恐有一败笔，为画之累，近日画家之用笔率意及以干擦为能事者，先生均斥之以其有误后学也。先生性率直，喜任侠，有古烈士风，故见有不平之事，即义形于色，噫世之衰也。人惟利之是图，假艺术之名为自肥计者，比比然也。先生心洁面傲，藉挽颓风求诸今人，岂易多得哉!先生，吾师也，吾钦其为人，而又慕其画，选辑先生近数年来作品成画册一集，印而行之，先生之精神学问，笔
墨区区者固未能概括，而鼎尝一脔亦足见一
般云。
戊辰正月涿县胡佩衡拜识。

胡佩衡的序文对齐白石的生平、艺术、性格都给予了全面精当的介绍。全书收录作品30件，其中花鸟虫蔬15件、山水10件、人物4件，另有1页为书法，1页为日记中的4幅写生稿。书后的版权页上标明:
实 价 大洋一元二角
印行者
胡氏石墨居(兴华门内北新华街)印刷者 北京京城印书局(电话南局四五七)发售处 北京上海商务印书馆北京青云阁富晋斋佩文斋北京琉璃厂崇文斋
版权页上方还印有“版权所有”字样。石墨居”是胡佩衡的画室名，齐白石1938年曾为其作《石墨居闲步归来图》，上书“冷庵仁弟属画，戊寅四月七十八翁齐璜强画于故都借山吟馆”。可见该书是由胡佩衡负责编辑出版的。图书出版后，胡佩衡还担起了图书的发售之责。

北京和上海商务印书馆是比较重要的销售渠道，笔者在胡佩衡后人家中见到北平商务印书分馆民国廿一年(1932年)八月十日写的胡佩衡的收条(图2)，其中胡氏委托该馆寄售的《齐白石画册》有5本。此外，除北京富晋斋不可考外，青云阁是民国初年非常有名的老式商场。崇文斋则是琉璃厂的书画店，1932年，胡佩衡还与崇文斋伙友开设豹文斋书画店。该书出版后，胡佩衡还组织了相关的广告宣传活动，比如当年出版的《文字同盟》上便刊发了介绍，并以中日两种文字刊印了胡佩衡的序言。齐白石画册题语
记者云:画家胡冷庵顷将齐白石翁近作数十件为集，付印出售，名曰《齐自石画册》(实价一元二角，北平各书肆出售)。白石风雅，本志已详为介，不复用烦言也，惟此册卷首载有冷庵识语，于白翁阅历，亦甚详确，因揭此全文于左。......"
除此之外，胡佩衡在他自己的其他出版物后的广告页也不断为《齐白石画册》做广告，目前笔者见到最早的是刊载在1931年《胡佩衡画存》第一集第六版上的广告:
齐白石画册
齐璜，号白石，湘潭人，为王湘绮弟子，画师金冬心，山水花鸟人物等无不精，间作工细草虫，尤为生动，年近古稀，精神灼铄，其诗词篆刻更为出众，缶老仙逝，此翁当为全国画界首领。兹选其生平得意画稿数十幅，精印一册，实价一元二角。
广告中将齐白石推为吴昌硕去世后“全国画界首领”。此后笔者在1934年出版的《胡佩衡画存》第四集第三版，1941年出版的《胡佩衡画存》第五集第三版，直到1942年的《胡佩衡画存》第四集第四版上都找到了同一则广告，足见胡佩衡对该书的经销持续到了20世纪40年代。
2.胡佩衡:齐白石重要的宣传者与研
究者
胡佩衡不仅为齐白石出版了第一本画册，1957年，还与其子胡橐合著《齐白石画法与欣赏》一书，成为我们研究齐白石非常重要的来源。因此，有必要深人梳理齐白石与胡佩衡两人的交往。

胡佩衡(1892一1962)(图3)，号冷庵，原名锡铨，又名衡，字佩衡，蒙古族人。原籍河北涿县，因祖上在北京做粮商，故迁居北京。幼年丧父，家庭靠粮店股份维持生计。7岁人私塾，后分别毕业于北京私立法政专门学校和新华铁路专门学校。1918年，胡佩衡受蔡元培聘，入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跟随比利时画家盖大士学西画，并学有所成，名播四方。1919年被聘为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导师，并
主编《绘学杂志》。两年后，年轻的胡佩衡又被聘请为“造型美术研究所”导师。同一年，金城，周肇祥等在北京创办中国画学研究会，胡佩衡成为第一批研究员，在金城等的指导下进一步学习传统绘画，后相继升为该会助教、评议，并创办了“中国山水画函授学社”。1927年主编《湖社月刊》，其后任北京师范图画教员及华北大学艺术部教授，同时兼任湖社画会评议。20世纪40年代曾任北平艺专教授、北师大讲师，举办国画函授班。胡佩衡还在琉璃厂创办豹文斋书画店，编印了《大涤子山水精印》《黄子久富春山居图》《萧谦中课徒画稿》《萧谦中山水精册》等。胡佩衡自己的著述也颇丰，1918年即编辑出版《山水人门》，提倡“用古法去写生，由写生而创作”，把山水画推进到写实的境地，不要拘泥在古人的圈子里。1923~1925年先后出版《胡佩衡画存》(第一、二、三集)，1929年编辑出版《胡佩衡课徒画稿》(这本书也是山水人门类的专著，从1929年初版到1935年，短短的6年间，该书已印行了10版，可见受读者喜爱的程度)。1930年《胡佩衡画存》第三集第七次再版，并出版了《胡佩衡画存》第四集和《王石谷画法抉微》。多年从事编辑工作及如此众多书籍的出版，使胡佩衡具有非常丰富的出版编辑经验和资源。因此，《齐白石画册》(初集)不论编辑水平还是印制水准，在当时都称得上是上乘之作。
胡佩衡是在任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导师时通过陈师曾的关系认识了白石。当时，胡佩衡在北京画坛很有名气，而齐白石还是一个在北京画坛立足未稳的“北漂”，陈师曾希望胡佩衡多多帮助齐白石。
胡佩衡后人家中还珍藏有几封齐白石写给胡佩衡的书信，从中可以窥见两人交往的点滴，其中一封写道:
冷盒仁兄先生鉴:承 雅意殷殷，心殊铭感，吴缶庐所书数字，及拙诗草，恐石印局日久随意失去，未免悬悬，乞催其早早照像，照后还来为幸。日来画兴何如，璜画颇不多，已生厌心矣。北京房捐重加，白石倘九十岁不死，目瞎指硬，不能作画，生计死矣。房捐尤恐更加，奈何。今日已决计将房出卖，卖后出京。 先生如有熟人，需买房者，如合意，请 先生介绍，并请 先生作居间人也。即请。白石后人之房亦决出卖，请先生皆可介绍，切切。待安，弟璜顿首。二月十五日。(图4)

这封信虽不知写于何年，但从“北京房捐重加”一语可知，应在北伐胜利改“北京”为“北平”之前，即1928年左右。信中提到“吴缶庐所书数字，及拙诗草”，很可能就是胡佩衡为他编印的第一本画集前面吴昌硕的题签，而“拙诗草”则是齐白石刊印的第一本诗集《借山吟馆诗草》，齐白石请胡佩衡催石印局早日照像后归还，说明胡佩衡不仅为他编印了《齐白石画册》，很可能《借山吟馆诗草》也是他帮齐白石联系印刷之事。这一点在另一封齐白石写给胡佩衡的信中得到证实。
冷庵先生有道，承费心力为代印借山诗草，只是书皮请用中国黄色纸(不用前年所用之外国牛皮纸也，即昨奉赠之诗集之黄色毛边纸裱作两层)。无论毛边纸贵贱，请勿加价为幸。并请言定用大头号粗丝线装订为是(照前年诗草之线样)。借先生之体面，想前途必照办也。先生托妥时，乞示我。请近安不令。璜顿首。五月初三日。
从胡家收藏的另两封齐白石的书信中还可以看出胡佩衡对于齐家家事介人较深，而齐白石对于胡佩衡也是关切备至。"胡佩衡对齐白石十分尊敬，他在《齐白石画册》(初集)的序言中称“先生，吾师也”，尊齐白石为师。20世纪30年代，胡佩衡又在回答《北辰画刊》记者问时说:“本人学画至二十岁上，规模粗具，精神全无。则就画界前辈，如贺履之、齐白石诸先生，从事请益。有暇，则赴贺齐诸先生之私第，观其作画，如用水、调墨、着色，以及用笔之法，一一悉心领略，受业如弟子。””不过，胡佩衡的儿子胡橐才是齐白石的入室弟子，胡佩衡与齐白石的关系准确说应该是亦师亦友。齐白石对这个年轻自己近30岁的朋友极
为赞赏，为之作画、刻印、题画极多。如1926年，齐白石《题冷庵先生画卷》诗云:“层次分明点画工，启人心事见毫锋。他年画苑三千辈，个个毋忘念此翁。”(图5)。

胡佩衡与齐白石30多年的友谊，使胡佩衡对齐白石的艺术有非常深入的研究，他常去齐白石家观看老人作画，齐白石也常向他谈及自己的创作体会，因此他对齐白石绘画技法和思想了解极深，除了他与其子胡橐合著的《齐白石画法与欣赏》，胡家还珍藏一本《齐白石画册》(初集)，每一页上都有胡佩衡用毛笔手书的题记，涉及创作过程、技法、生平佚事等方方面面，可以看出，“胡本”中收录的很多作品都是胡佩衡亲眼见到齐白石创作的，而且有的记载还对画史有补阙之功。现举其中几例如下:
题第二页山水:
此画也是白石老人自叹身世的飘零，行万里路于烟波涉险中毫无保障的生活。他有孤舟能同患难，所谓“孤舟”似指他的夫人胡宝珠。在那时老人画件不多，生活非常俭朴，每日在家精研画法，画必题诗，就是找他闲谈的朋友也不多，所以他的时间很闲适，每作一画，必有深刻的研究。试看这三块奇石，形象拙古，石上所生长的松树，真有汉画像的精神，画波浪用笔松秀，他尝说这幅作品是生平最得意的创作。(图6)。

关于人物画，胡佩衡题《渔父图》:
白石老人在青年时以工细人物画见称于乡里，不但画人像传真，工细绝伦，而且临古人的《纺车图》等也可以乱真，就是仿近人钱慧安等《黛玉葬花》《风尘三侠》更是独具风格。他六十岁以后创作大笔人物画，是以金冬心画古佛里变化出的，用笔精简提炼得无一丝冗笔，只要用两三笔能把人物描写得形神兼备。尝说我人物画已四十多年，在初学对生人描写尚容易取神，后在乡里为亡者传真，是对死人描写，往往一画十易稿，孝子还说不像，只急得汗流遍体，然后写成，真是苦痛，所以到衰年变法用大笔一挥，好多地方连淡墨都不染，也能处处有立体感，不是扁平的了。初学若没有工细的基本练习，千万不可尝试。请看这幅《渔父图》的帽子、篮子、裤子就是几条线把质感都表现出来，蓑衣浓淡墨几笔画出阴阳面，应当注意蓑衣与帽子间所留出的空白太宽了，气不联贯，太窄了容易把帽子模糊了，至于钓竿竹枝的质感和渔线缠绕的情形，这种细微部分最要细心体会。

其中谈到齐白石临《钩临白描纺车图》(图7)，这件临本现藏于北京画院，如果不是见到胡佩衡的记录，我们还不能确认这的确是齐白石的临本。
胡佩衡还多次谈到齐白石的写生，比如在一幅白菜图旁，他题写道:
一天我到老人家里看他，正赶上他买了许多白菜，都摊在地上，对白菜作画。他说:“古人画白菜用笔太弱，所以画的很单薄，不像真白菜，或者就像在地里永生的白菜，不够真实，画白菜必须放笔大担一挥，对着真物写生，邦子叶子用笔用墨也有许多变化，聚散参差才显着生动。我把这个法子告给我的一位刻竹的朋友，他照着我的办法，一画就成功。”可见无论什么技法，如果得到窍门，进步是不十分困难的。既然得到窍门，然后再努力用功，必然得到成就。(图8)

没想到齐白石画白菜也是对着实物写生的。又如画虾，胡佩衡记录说:老人画虾是他偶看郑板桥画帖有画虾一幅，偶然临仿不能得神，于是买了许多河虾放在白磁碗里储水养着，每天看它们外游行，对实物写生。但是虾在碗里，只有几只，游动大半都不动作，所以老人初期所写亦只有几只游行的，下边一群聚而不动的了。后来有人说给他:虾在河里与在碗里不同，在碗里是束擞的，不自然的，若在河里，任意游行聚散，却见出天然的生机。老人得到这种体会，遂改变了作风，各各都是游行的了。画虾的人就不多见，今人更少了，所以求老人画虾的日见其多，老人藉着机会就大量画虾，每天都要画几幅，十年以后技法相当的纯熟，逐渐能画透明的虾，才把虾的质感描写得至精至美。.....
胡佩衡还记录了一些画坛佚事，如他在山水扇面对页题道:当时萧谦中先生山水画最驰名，他常笑白石老人的山水不合理法，这话传到老人的耳边，老人也很自谦，从此就少画山水。(见老人的诗稿的注里)这个扇页画了一带山岗，许多房屋，山下一片湖沼，荡漾得十分有趣，而老人题字有“勿使龙樵(萧谦中号)见之笑我也”，用幽默语回答不合理法的批评。但在今天我们看来，谦中的画繁密得无以复加，又合乎什么理法。而老人高尚的创作山水比一般人有更高的评价，从来文人相轻，谦中当时随便说出，实在是所见的不广。
胡佩衡这些题记写作时间不知，但他两次提到《齐白石画法与欣赏》，还有一次提到齐白石遗作展，因此，可推测作于1958年之后。胡佩衡的这些记录对于研究齐白石的艺术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从《齐白石画册》(初集)到《齐白石画法与欣赏》，胡佩衡是齐白石艺术非常重要的宣传者与研究者，相信随着对胡佩衡研究的深人，还能发现更多的资料。（选自：北京画院·齐白石研究专辑、少白公子趣说齐白石、齐白石传人书画网、 齐白石作品选集·汤发周主编）

△ 齐白石作品选集·汤发周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