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斯眼中的“奥克斯男爵”：他是花团锦簇下面的土地

柏林国家歌剧院《玫瑰骑士》在上海首演前的发布会尾声，三位美丽的女歌手——“元帅夫人”卡米拉·尼伦德、“索菲”尼古拉·希勒布兰德和反串“玫瑰骑士”的萨曼莎·汉基被团团围住，大块头的“奥克斯男爵”彼得·罗斯在人群外呵呵笑道：“看来我该离场了，就像戏里的最后，舞台留给三位美丽女士的三重唱。”

施特劳斯烦透了“玫瑰骑士”这个名字

首演前这段诙谐的小插曲，仿佛把人们带回到作曲家理查·施特劳斯和剧作家霍夫曼斯塔尔给《玫瑰骑士》取名的争议现场。

施特劳斯和霍夫曼斯塔尔一起完成了一部欢快的喜歌剧，却迟迟无法确定一个和主角直接相关的标题。他俩达成了共识，这部以1740年代的维也纳为背景的喜剧，最关键的角色是“丑角”，也就是那个从乡下进城、闹了一堆笑话的奥克斯男爵，他的出场让情节和音乐展开。奥克斯是个莱兴瑙的地主，他的老家和奥地利隔湖相望，为了和新兴市民阶层的暴发户法尼纳尔联姻，他到维也纳找表姐帮他安排骑士上门送玫瑰提亲，闯进家门时，他的表姐——也就是元帅夫人正和年轻骑士奥克塔维安幽会，情急中，小骑士换装假扮夫人的女仆，好色的男爵却对美貌“女仆”起了花花心思；表姐安排她的小情人去给表弟的未婚妻送玫瑰，“白富美”的索菲对年轻俊美的奥克塔维安一见钟情，厌恶肥头大耳的男爵；奥克塔维安以“女仆玛丽安”的名义，男扮女装戏弄奥克斯，男爵在小酒馆丑态百出，以至他和法尼纳尔家的婚约作废，元帅夫人赶来终结这场闹剧，她勒令表弟回到乡下封地，也默许且成全了奥克塔维安和索菲的恋情。

歌剧写完，施特劳斯起的第一个标题是《莱兴瑙的奥克斯和银玫瑰》，霍夫曼斯塔尔不响，施特劳斯换成《乡下来的表亲》，还是不行，《莱兴瑙男爵的风流冒险记》也被否了。直到剧本和曲谱等着下印刷厂，出版商来催，施特劳斯的回信怨气腾腾：“我喜欢《奥克斯》！可是我能怎么办？霍夫曼斯塔尔喜欢柔美、空灵的东西，他认定《莱兴瑙的奥克斯》会劝退观众，他觉得观众只对夫人、小姐和男青年的三角恋感兴趣！我妻子命令我用《玫瑰骑士》这个名字。那就《玫瑰骑士》吧，见鬼了，我一点不喜欢这个名字！”他坚持要给《玫瑰骑士》加个副题《音乐喜剧》，以此指明这部歌剧的滑稽元素。

时至今日，霍夫曼斯塔尔的“预判”仍然奏效，《玫瑰骑士》浪漫、抒情的那部分总是更吸引人，观众在进场前就期待着元帅夫人第一幕的咏叹调感叹“流水年华春去缈”，期待奥克塔维安和索菲之间的“金风玉露一相逢”，尽管这部歌剧最广为流传的那段甜腻的华尔兹主题，其实来自奥克斯男爵在第二幕结束时独唱的《没有我》。

男低音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赛跑

英国男低音彼得·罗斯被古典乐业界公认为当今舞台上最好的“奥克斯男爵”，除了这次在上海演出的柏林国家歌剧院版《玫瑰骑士》，他曾出演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米兰斯卡拉剧院、伦敦科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等世界一线歌剧院的《玫瑰骑士》“奥克斯男爵”。从他第一次演这个角色，至今他演了30年，合作了近20个版本，演出超过200场。

罗斯形容奥克斯男爵是“大角色”。他是乡下来的壮汉，闯进维也纳的社交圈，他的身材体积是“庞然大物”。他的戏份也够“大”，贯穿始终，元帅夫人只在第一和第三幕出现，索菲在第二和第三幕出场，而男爵和奥克塔维安每一幕都在台上，男爵几乎从出场唱到临近结尾。罗斯认为，男爵不仅是这个故事的起因和不断发展的动力，在那个唯美浪漫的上流社会主题乐园里，男爵恰是“美中不足”的那点“不足”，他的出现，让那个矫饰的世界真实、完整起来。“元帅夫人、奥克塔维安和索菲，这些是花一样的角色，奥克斯男爵是带着泥土气息的，他是花团锦簇下面的土地。”

罗斯对比德语和英语的不同文化语境，他定义奥克斯男爵是德国中世纪的“容克”，在英国属于“庄园主”。多年来，他持续研究奥克斯的唱词和音乐主题，至今仍觉得这是一个值得表演者不断探索的角色：“奥克斯代表了一类人，他们在旧的等级社会里，在乡村享受极大的特权，为此放纵了教养和行为，但又因为长期和底层在一起，他们很矛盾地保留着庄稼汉的耿直和天真。奥克斯在订婚仪式上和索菲的父亲讨论婚前财产协议，他幻想索菲打理田庄家务，这些粗鄙、计较的言行让人恼火，然而反讽的是，他所暴露的恰是特权阶层真实的、视为理所当然的想法，他只是没有像城里的同类那样学会文雅的伪善。”

罗斯并不因为长时间的演绎对奥克斯产生认同感，他认为男爵即使有些可爱的瞬间，他的人格底色还是很恼人的。这个人物既有强烈的喜剧感，也给观众带来明白的冒犯感，霍夫曼斯塔尔创造了一个可以媲美莎士比亚戏剧里“福斯塔夫”的角色，他们非善非恶，无法用简单的判词概括，他们综合了人性的各个方面。他希望观众留意奥克斯被表姐告知奥克塔维安戏弄他的真相、而后黯然退场的这个片段，戏剧的情绪转向片刻低落：“我扮演了一个丑角，他做了蠢事和不明智的选择，但他仍然是有格调、有尊严的人。他在喧哗的嘲笑声中离开，和他的表姐从三角恋中退场，这两种姿态是这个故事主题的两种呈现，他们都是被新时代留在局外的人。”

几个月前，罗斯庆祝了自己入行40周年。回忆他的职业履历，“奥克斯”是他入行十年后才得到的“主角”。他说：“男低音是后发制人的行业，不能急。在音乐学校时，我的老师反复告诫，男低音在40岁以后迎来声音成熟期，合理用嗓，我们的声音在50岁、60岁还继续发展。这就譬如甘醇的红酒要藏十年以上，男低音在舞台上的表现同样是时间的馈赠，我感觉自己在跑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跑到最后才是跑得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