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直播间里，连线刚接通，那个男声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声音不大，还带着点眼镜男特有的斯文调调：“老师，我最近耍了个女朋友，几个月了嘛。”
我看着屏幕上的ID，说：“你结婚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对。”
“你老婆知道吗？”
“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我放下手里的笔：“那你今天想聊什么？”
“我想离婚。”他说得很干脆，“我觉得我们才是爱情。我看到她我就很开心，每天都很有干劲。我跟我老婆结婚十多年了，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过。”
镜头那边的光线有点暗，我只能看到他半张脸。四十岁上下，白衬衫，黑框眼镜，背景像是个酒店的窗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镇定，甚至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坦然。
“婚外的？”我问。
“对。”
“这女的多大？”
“比我小个七八岁吧。”
“她想要上位了？”
“不是，她并不知道我有老婆。只是最近她发现了，所以她在跟我闹别扭。”
我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你有老婆？”
“她没有问过我，我也没讲嘛。”
我忍不住笑了，是被气笑的：“行啊。那你是怎么想这个事的？”
他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倾诉的人：“主要是我的工作嘛，也挺累的。我是做工程的哈，经常出差，所以我一直都处于一个压力的时期。我需要懂我的人。”
“你觉得那个女孩懂你？”
“她懂的。她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名牌大学毕业的，心态很阳光。每次我出差回来，她都会主动问我累不累。看到她的消息，我就觉得这一天的辛苦都值了。”
“她想跟你在一起吗？”
他停了半拍：“她想。但她知道我有老婆之后，就不理我了。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出个主意，怎么才能把这个事情处理好。”
“处理好？怎么处理？”
“我想让你帮我跟我老婆谈离。”
我盯着屏幕那头安静了十几秒，才问：“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一。”
“结婚多久了？”
“十几年了。”
“孩子呢？”
“……有，两个孩子，一个初中一个小学。”他的声音稍微低了一点，但很快又抬起来，“但是老师，感情这个东西不能勉强，没有感觉就是没有感觉了。我跟我老婆在一起，就像是搭伙过日子，一点火花都没有。但我跟那个女孩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活了四十多年，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我说：“那万一以后你跟那个女孩感情又不好了，又离了呢？这不最后两头都落不着好吗？”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不会的。我们是真爱。”
我问他：“你觉得她跟你老婆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她的优点在哪里？”
他想了想：“外在条件上肯定是比我老婆好，稍微好一点吧。认知、学历、包括谈吐，这些都比我老婆强。”
“你觉得他人品正不正向？”
“挺正的。”
“那我问你，”我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一个挺正的人，她怎么会接受你？她又怎么接受自己呢？如果他真的跟你在一起了，他就变成了破坏别人婚姻的女人了。她本质上不坏，是你把她拖进这个局里来的。她凭什么要替你背这个坏人的名字？”
电话那头没说话。我继续说：“你发现没有，你觉得你们是真爱，可从头到尾，你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真爱做的事。你出来找她，是因为婚姻太平淡了，你想找刺激。你骗她你单身，是怕她不跟你在一起。你老婆知道之后，你没有想过修复，直接想离，是怕她纠缠你。你来找我帮你谈离婚，是想让自己当个好人，把这烂事甩给你老婆去消化。”
“你觉得你就是因为这个事比较纯粹——”我打断他，“你纯粹什么呢？你就是纯粹的看谁对你有好处。哪个对你有好处，你就贴过去。过去跟你经历风雨的人，你现在管她叫搭伙过日子，说扔就扔……你跟你口中的‘真爱’才认识几个月，陪你十几年的人，连个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他小声说：“老师，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哪个意思，你听我接着说完。”我的声音冷下来，“人可以缺爱，但不能缺底线。你做的这几件事，第一，男人没有情可以，但没有义不行。你能跟人家好两个月，就可以把自己的老婆孩子能抛弃掉——你又怎么保证你不会将来像抛弃原配一样抛弃她？第二，你是用欺骗的方式哄着人家谈恋爱的。第三，如果不是她发现了，你根本不会来跟我扯这些，你会继续瞒着两头过。
你这三个行为，哪一个不写着自私、狠毒、利己？你说我为什么不跟你在一起？我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
“我……”他的声音有点干涩，“我只是觉得，我真的遇到爱情了。”
我笑了一声：“爱情？我的妈呀，爱情这个词是很美好的。一对男女，在健康的情况下，在有这个资格的情况下，爱上了彼此，他们相互支持，共同去实现人生自己最好的样子，这个才叫爱情。你在婚外为了骗小姑娘，虚拟单身人设，等别人发现了，马上抛妻弃子。你跟那个重庆的子安有什么区别？
你说你得有多狠毒才可以做到？表面上又是爱情，戴个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怎么做的事都是这么粗暴无情呢？”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嘀”——像是他手机没电的低电量提示。他没有说话。
“是，我是对这个问题上比较纯粹的。”他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我特看出来了，”我平静地说，“很纯粹，纯粹的看谁对你有好处，哪个对你有好处。过去跟你经历的风雨都可以忘记，都是你的垫脚石。”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老师，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等她原谅我吗？”
“你真希望那女孩能看到这条视频，”我说，“她最好不要跟你。至于你老婆最后跟你的结局怎么样，等她有一天来找我的时候再说。”
连线切断的提示音跳出来，屏幕恢复了一片安静。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快要下雨了。
我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心想，这个人走出直播间，大概还是会继续给她发消息，还是会觉得自己是那个为爱情挣扎的可怜人。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坏人，而是那种把自私说得无比动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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