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12首诗词里的至暗长夜与破晓天光，熬过深冬，终逢春山如笑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陆游在困顿中写下这句话时，大约也未曾想到，它会被此后千年里无数走投无路的人反复默念。

人这一辈子，谁不曾被按在泥里，谁不曾咬着牙走过一段望不见头的夜路。

可你看那些诗词里的人，被贬的、落第的、淋雨的、种地的，到最后都抬起头来了。

不是因为他们比别人幸运，是因为他们比别人多熬了一程。

这十二首诗词，写的是十二种"熬"法，也是十二种"甘"的来处。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唐·刘禹锡《再游玄都观》

百亩大的庭院，一半长满了青苔。那些曾经灼灼其华的桃花，一棵也不剩了，倒是油菜花开了满地，金灿灿的，无人打理，反倒生得肆意。

当年种桃的道士去了哪里呢？没人答得上来。倒是那个被赶走的刘郎，他又回来了。

刘禹锡写这首诗的时候，距离他第一次游玄都观、写下那首得罪权贵的讽刺诗，已经过去了十四年。十四年，贬谪、流放、辗转，从朗州到连州，从连州到夔州，大唐的版图上被他走了个遍。那些当年满园桃花般得意的人，一个个散了、败了、不知去向了。他还在这儿。苔藓爬上了石阶，菜花替代了桃林，一切都变了，可那个"前度刘郎"，还是那副不肯低头的样子。

这首诗妙就妙在，他不诉苦，不控诉，甚至不感慨。他只是站在满园菜花中间，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来了。十四年的苦，被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收住了。真正熬过来的人，不需要大声宣告什么，他往那儿一站，本身就是答案。

—【02】—

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

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

风递幽香出，禽窥素艳来。

明年如应律，先发映春台。

——唐·齐己《早梅》

万木都冻得快断了，枝干僵在寒风里，发出细微的脆响。唯独梅花的根，在地底下悄悄回暖，一点一点地，把生机往枝头送。

前村大雪封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就在这种时候，昨夜，一枝梅花开了。不是一树，是一枝。孤零零的，顶着满身的雪，把花瓣撑开了。

风把幽香送出来，很淡，得屏住呼吸才闻得到。鸟儿歪着头，试探着凑近，打量这一朵素白的、冷艳的花，大约也觉得稀奇，这冰天雪地的，怎么就有你这么一个不怕死的。

齐己是个诗僧，一辈子清苦。据说他拿着这首诗去请郑谷指点，郑谷说"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数枝"不如"一枝"。一字之改，境界全出。数枝是热闹，一枝是孤勇。在最深的雪里，最先开的那一朵，承受的不是荣耀，是全部的寒冷。可正因如此，等到春台映日、百花争艳的时候，谁也不会忘了，是这一枝，最先顶住了冬天。

—【03】—

风驱急雨洒高城，云压轻雷殷地声。

雨过不知龙去处，一池草色万蛙鸣。

——明·刘基《五月十九日大雨》

风赶着雨，劈头盖脸地砸向城池。云层压得极低，闷雷滚过地面，震得脚底发麻。那声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发了怒，不管不顾地往下倒。

然后，忽然就停了。

雨收得干脆利落，像来时候一样。龙往哪里去了？没人看见。抬头看，天已经透亮了。低头看，一池子水涨起来，草色绿得逼人，蛙声四起，此起彼伏，闹哄哄的，好像刚才那场天翻地覆跟它们毫无关系。

刘基写这首诗时，正值元末乱世。他后来辅佐朱元璋定了天下，可在那之前，他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大雨"，被排挤，被闲置，满腔抱负无处施展。但你看他怎么写雨后的，不写彩虹，不写晴空，写一池草色，写万蛙鸣叫。最不起眼的东西，最先活过来。苦日子熬过去了，日子不会给你什么盛大的奖赏，它就是让草重新绿了，让蛙重新叫了。可这就够了。这就已经是天大的事了。

—【04】—

一夕骄阳转作霖，梦回凉冷润衣襟。

不愁屋漏床床湿，且喜溪流岸岸深。

千里稻花应秀色，五更桐叶最佳音。

无田似我犹欣舞，何况田间望岁心。

——宋·曾几《苏秀道中》

热了那么久，一夜之间，雨来了。从梦里醒过来，凉意沁进衣襟，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是那种久旱逢甘霖的、带着感激的凉。

屋子漏了，床也湿了，他倒不愁。愁什么呢？溪里的水涨了，两岸都漫上了。千里之外的稻花，该抽穗了吧，该是最好看的时候。五更天，雨打桐叶，那声音……怎么说呢，比什么丝竹都好听。

他自己没有田。一个没有田的人，在雨夜里高兴得手舞足蹈。那些真正靠天吃饭的农人呢，他们该是怎样的欢喜。

曾几这首诗的好，在于他把自己的苦往后挪了挪。屋漏床湿，搁在谁身上都够烦的，他偏偏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投向稻花，投向溪流，投向那些比他更需要这场雨的人。苦日子过久了，人容易把自己缩成一团，只看得到自己的难。可偶尔把眼睛抬起来，看看别人的田地也绿了，看看溪水也满了，心里那点苦，就被稀释了。不是苦消失了，是心变宽了。

—【05】—

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

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

——宋·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其四十四》

新夯的打谷场，泥面压得跟镜子似的，平平整整，映着天光。霜后放晴，家家户户赶着这个好天气打稻子。连枷一下一下落下去，闷沉沉的，像远处滚过来的轻雷。

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那歌声混在连枷的节拍里，粗粝，不讲究，可听着就是踏实。从傍晚一直打到天亮，一宿没停。胳膊该是酸了吧，腰也该疼了，可没人停下来。稻穗在手里，一年的辛苦在手里，舍不得不打完。

范成大写田园，不美化，不滤镜。打稻子是实打实的体力活，累，枯燥，重复。但他把"笑歌声"搁在"轻雷动"前面，把苦和甜搅在一起了。你听那连枷声，一下一下，是苦，也是甜。是弯了一整年的腰，终于能直起来了。是望了一整年的天，终于没有辜负。

世间大多数甘甜，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夜连枷打到天明，一穗一穗磕出来的。

—【06】—

山客龙钟不解耕，开轩危坐看阴晴。

前江后岭通云气，万壑千林送雨声。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不嫌屋漏无干处，正要群龙洗甲兵。

——宋·陈与义《观雨》

老迈的山客，佝偻着身子，不会种地了，就坐在窗前，看天。前头的江，后头的岭，云气连成一片，万壑千林都在响，是雨来了。

雨势极大。海一样的水压在竹枝上，竹子弯下去，弯到快贴地了，又弹起来。风扫过山角，天暗一阵，又亮一阵。明灭之间，整座山像在呼吸。

屋子漏了，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他不嫌。他说，正好，让这些雨好好下，让群龙把甲兵洗一洗。

陈与义写这首诗时，靖康之变刚过不久，北宋亡了，他一路南逃，颠沛流离。国破家亡，这是什么样的苦。可他坐在漏雨的屋子里，看竹子被压弯又弹起来，看天暗了又亮，心里想的是"洗甲兵"。不是哀叹，不是自怜，是一种咬着牙的、带着血性的等待。

竹子弯下去的时候，不是断了，是在蓄力。天暗下来的时候，不是黑了，是在酝酿。人最难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被压到最低处，看着好像完了，其实骨头还在，根还在。等那阵风过去，你会弹起来的。你一定会弹起来的。

—【07】—

力学如力耕，勤惰尔自知。

但使书种多，会有岁稔时。

——宋·刘过《书院》

读书这件事，跟种地一个道理。你下了多少功夫，流了多少汗，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田里的庄稼不会说谎，书里的学问也不会。

只管把种子撒下去，一本一本，一年一年。别急着看收成，别老盯着别人的地。你的地，你的种子，你的节气，跟旁人不一样。等到该熟的时候，自然会熟。

刘过一辈子没考上功名，布衣终老。他给辛弃疾当过幕僚，写过慷慨激昂的词，也写过这种安安静静讲道理的小诗。"但使书种多，会有岁稔时"，这句话朴素得近乎笨拙，没有什么巧劲，就是老老实实地说，你种吧，种够了，就会有收成。

可世间最管用的道理，往往就是最笨拙的那一句。没有捷径，没有侥幸，就是一锄头一锄头地挖，一本书一本书地啃。苦不苦？苦。可那个"岁稔时"，它是真的会来的。

—【08】—

雨过横塘水满堤，乱山高下路东西。

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

——宋·曾巩《城南二首·其一》

雨停了，横塘的水涨满了，快要漫过堤岸。远处的山，高高低低，路也分成了好几条，不知道往哪边走。

桃李花呢？开过了，谢了，一场雨打下来，花瓣落了满地，枝上空了。倒是那些草，不声不响的，雨前什么样，雨后还什么样，齐齐整整地绿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曾巩这个人，在唐宋八大家里算是最不张扬的一个。他不像苏轼那样才气纵横，也不像韩愈那样气势磅礴。他就是那种安安静静写文章、踏踏实实做学问的人。这首诗写的也是这个意思。桃李是好看的，是热闹的，人人争着看，可一场雨就没了。草不好看，没人专门去赏，可它经得起风雨，一场接一场，它还是绿的。

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都想做桃花，开得烈，开得早，开得让人看见。可走到后来才明白，真正靠得住的，是那点不起眼的、青青的草色。不张扬，不邀功，就是在那儿，稳稳地绿着。这才是熬过所有风雨之后，最体面的样子。

—【09】—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唐·柳宗元《渔翁》

夜里把船靠在岩壁底下，就地睡了。天蒙蒙亮，起来汲水，捡几根竹子生火。炊烟散尽，太阳出来了，人呢？不见了。只听见"欸乃"一声，摇橹的声音，然后山水忽然就绿了。

再回头看，船已经到了江心，往远处去了。岩顶上几朵云，无目的地飘着，一朵追一朵，也不赶时间。

柳宗元写这首诗的时候，被贬在永州，已经好几年了。永州司马，一个没有实权的闲职，说难听点，就是被朝廷扔在角落里自生自灭。他在那儿写了《永州八记》，写了《江雪》，写了这首《渔翁》。

你看他写的那个渔翁，不诉苦，不抱怨，也不解释。汲水，生火，摇橹，走了。山水绿了，他就在山水里头。云在飘，他也在飘。不是不在乎，是所有的苦，都被这一江碧水收走了。

"欸乃一声山水绿"，这声音一出来，天就亮了，山就青了，水就活了。人这一辈子，最难熬的那段路，走过去之后，回头一看，好像也就是"欸乃"一声的功夫。当时觉得天塌了，后来发现，天没塌，是你自己把船摇过去了。

—【10】—

一雨池塘水面平，淡磨明镜照檐楹。

东风忽起垂杨舞，更作荷心万点声。

——宋·刘攽《雨后池上》

雨住了。池塘的水面平得像刚磨过的镜子，檐角和柱子倒映在里面，纹丝不动。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然后风来了。忽然就来了，没什么征兆。垂柳被吹得舞起来，枝条扫过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雨滴还挂在荷叶上，风一吹，噼噼啪啪，万点声响，像谁在荷叶上敲了一通小鼓。

刘攽是史学家，一辈子跟故纸堆打交道。这首诗倒不像学者写的，倒像个孩子在池塘边蹲了一下午，看雨停了，看风吹了，看荷叶上的水珠跳来跳去，看得入了迷。

这首诗好在那个"忽"字。雨后的平静是苦尽之后的喘息，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可日子不会永远停在那个静止的画面里，风会来，柳会动，荷叶上的水珠会重新响起来。这不是打扰，是生活在告诉你，嘿，缓过来了，该接着走了。

—【11】—

九万抟扶排羽翼，十年辛苦涉风尘。

升平时节逢公道，不觉龙门是嶮津。

——唐·袁皓《及第后作》（节选）

大鹏要飞九万里，得先把翅膀一排一排地长齐了。十年，风尘仆仆，赶路，投卷，落第，再赶，再投，再落第。那些年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然后有一天，考上了。

回头再看龙门，那个曾经觉得高不可攀、险峻得让人腿软的地方，忽然就不觉得险了。不是龙门变矮了，是自己走过来了。腿是自己的，路是自己的，那些年的风尘，也是自己的。

袁皓这首诗，写的是及第之后的如释重负。"不觉龙门是嶮津"，这个"不觉"特别好。不是"终于觉得龙门不难了"，是"不知不觉"。苦熬的时候，天天盯着龙门看，越看越怕，越看越高。等你真的一步步走过去了，某天回头一瞥，咦，也就那样。不是龙门变了，是你被那十年的风霜撑大了。

世上所有让你觉得"过不去"的坎，大概都是这样。咬着牙走的时候，觉得天要塌了。走过去之后，云淡风轻，好像那坎本来就没多高。可你知道它高，你的膝盖知道，你的腰知道，你那些年熬过的夜知道。

—【12】—

折腰惭，迎尘拜。

槐根梦觉，苦尽甘来。

花也喜欢，山也相爱。

万古东篱天留在，做高人轮到吾侪。

山妻稚子，团栾笑语，其乐无涯。

——元·张养浩《中吕·普天乐》

折腰，作揖，迎着脸去拜。那些年在官场上的事，想起来就惭愧。槐树底下的梦，做了大半辈子，终于醒了。

醒了之后呢？苦尽甘来。花也看着欢喜，山也看着欢喜。不是花和山变了，是眼睛变了，心变了。从前看花是应酬，看山是差事，现在看花就是花，看山就是山。

陶渊明那个东篱，留了万古，终于轮到我了。不是什么高人，就是一个普通人，回到家里，妻子在，孩子在，围坐在一块儿，说说笑笑。那笑声不大，也不讲究，可它是暖的，是真的，是拿多少功名都换不来的。

张养浩做过大官，也辞过官，后来被重新征召去赈灾，死在了任上。他这辈子，前半截是"折腰"的，后半截是"槐根梦觉"的。这首曲子写在中间那段清醒的日子里，带着一种大梦初醒的轻松和一点点后怕。

"团栾笑语，其乐无涯"，这是十二首诗词里最朴素的一句。没有意象，没有典故，就是一家人坐在一块儿笑。可你仔细想想，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折腰、多少迎尘、多少槐根下的迷梦，才能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听见家人的笑声，觉得"无涯"？

这大概就是苦尽甘来最真实的样子。不是什么金光万丈的凯旋，不是万人空巷的荣耀。是某一天，你推开家门，饭菜的热气扑在脸上，有人喊你吃饭，你应了一声，坐下来了。就这样。就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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