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炊烟是村庄的魂。
清晨起来，站在院子里望出去，家家屋顶上都立着一根细细的烟囱，像一支支插在土里的旧笔。火柴一划，那些笔便开始写字了。淡青的、灰白的、赭褐的字，一行一行，歪歪斜斜地往天上写，写些谁也不认识的字。风一来，便散了；风不来，便挂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发呆。
我小时候爱看炊烟。看它怎样从母亲的手里生出来，一把秸秆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烟便顺着烟道往上爬，爬到屋顶，探头探脑地出来，先是一小缕，像个害羞的孩子，后来便大了胆，滚滚地往外涌，像个急于要讲什么秘密的人。母亲在灶前忙活，背影一晃一晃的，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那炊烟里，有米粥的甜，有咸菜的酸，有母亲一辈子也说不清的、关于日子的滋味。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乡愁。我只觉得，炊烟太矮了，村庄太小了，世界一定在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真的走了。走得很远。看过许多城市的霓虹，它们比炊烟亮多了，也硬多了。霓虹不散，炊烟要散；霓虹是城里的字，写在玻璃幕墙上，写给所有人看；炊烟是乡下的字，写在天空里，只写给一个人看。我曾在深夜的阳台上，忽然想起那些歪歪斜斜的炊烟，想起它们被风吹散的样子。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散了，却反而更清楚。
炊烟老了。
我说的不是炊烟本身，炊烟永远是年轻的，它每天都重新生出来。我说的是，故乡的记忆老了。那些能叫出每一缕炊烟名字的人，一个一个地少了。我母亲如今也烧不动灶了。村里通了天然气，灶台上贴着瓷砖，一拧开关，蓝幽幽的火苗便蹿出来，没有烟。干净，利落，也寂寞。炊烟便成了一个传说，像老人们嘴里的“从前”。
有一年秋天我回去。傍晚站在村口，看西边的天烧得通红。我下意识地去找炊烟，一家一家地找。可屋顶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那一刻我觉得，整个村庄都睡着了，连梦都不做了。
可故乡还在。路还在，树还在，那口老井还在。只是当年那个在炊烟底下仰头看天的少年，不在了。他走到哪里去了呢？我四处张望，看不见他。也许他还在，只是藏在了那些炊烟的记忆里，每当我想起故乡，他就出来，和我打一个照面，然后匆匆地，又走了。
所谓乡愁，不只是一座村庄。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是渐渐远去的旧人，是心底珍藏一生的旧时光。
后来我渐渐明白一件事。从前人说落叶归根，说故土难离，那是对的，因为从前人的根是扎在土里的，挪一寸便伤筋动骨。可我们这一代人，根是扎在风里的。我们走了太多地方，住了太多城市，每一处都留了一点根须。故乡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故乡是一串地名。
我有一个朋友，从甘肃到广东，走了半辈子。他常说，哪里黄土不埋人。这话听着糙，细想却有大学问。人这一辈子，不过是一粒种子。祖先流浪，找到最后一站，落了脚，生了根，便叫了故乡。到了我们这里，故乡成了起点，不是终点了。我们又要往前走去。那我们的孩子，将来管哪里叫故乡呢？他们大概会管我们待得最久、笑的最多的那个地方，叫故乡吧。
人生何处是归途，此心安处是吾乡。
心安了，哪里都睡得踏实。心安了，哪里都吃得香甜。心安了，异乡的月亮，也能照见故乡的屋檐。我把这句话刻在骨头里，走一步，念一遍。
夜深了。我坐在书桌前，窗外没有炊烟。城里的夜是干的，风里没有秸秆的焦香。可我还是觉得暖。因为我知道，在遥远的、某个已经通了天然气的村庄里，曾经有过炊烟。它们生过，散过，飘过天空，落进了一个少年的眼睛里。那少年如今坐在灯下写这些字，写着写着，忽然笑了。
这一笑，便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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