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北太平洋的清晨，海面上漂着一团毛茸茸的影子。它四脚朝天躺着，肚皮上搁着一只拳头大的贻贝，前爪里攥着一块鹅卵石，一下一下往上砸。
砸到壳裂了缝，它才用牙轻轻一撬，把肉吸溜进去。这动作看着像在玩，其实是吃饭。野生海獭是已知唯一习惯性使用石质工具的海洋哺乳动物，一块石头在它爪子里，就是一把锤子、一副砧板，也是一份传家的手艺。
海獭的分布从俄罗斯千岛群岛、阿留申群岛一路向东，经阿拉斯加、加拿大，直到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都在北太平洋两岸的温带近岸海域。
它们不爱上岸，休息时常常几十只挤成一堆漂在水面上，英文里管这种漂浮的群体叫raft，意思就是木筏。海藻林里漂着一片毛脑袋，看着松散，其实彼此靠得很近，风浪来了也不容易散。
石头在海獭手里，用法不止一种。加州大学的研究者在《科学报告》里梳理过：有的海獭潜到水下，用石头把鲍鱼从礁石上撬下来；有的浮在水面上，把石头垫在胸口当砧板，抱着猎物往上砸；还有的干脆把猎物直接往水边固定的礁石上砸。
前两种都算工具使用，因为石头是被它带在身上的；第三种更省事，石头不用带，现成的就在那儿。
最常被看到的是第二种，海獭把贻贝夹在两只前爪之间，让每只爪子各顶住一片壳，然后快速、反复地往下砸。
2016 年 7 月，研究者在加州莫斯兰丁附近的Bennett Slough Culverts站点拍下了大量视频，统计下来，往下砸的姿势出现 31 次，侧着砸只有 3 次。
壳被砸到足够松，它才改用牙齿去撬。撬开之后，它仰躺在水面上慢慢吃，吃完还会翻个身，把胸口的碎壳抖落到水底。
这个站点的数据挺有意思。2007 年到 2017 年的观察记录里，海獭的食谱中贻贝占 51.2%，蛤类占 25.4%，蟹类占 17%。
吃掉的贻贝平均壳长 5.6 厘米，摄食速率是每分钟 6.9 克，换算下来大约每小时 25 到 75 只。这个量听着不少，可海獭新陈代谢快，一天要吃下相当于自身体重四分之一的食物，不抓紧吃真扛不住。
研究者把站点里 421 块石头逐一登记，其中 77 块、也就是 18.3%，表面有肉眼可见的磨损，石英颗粒被砸碎、剥落，露出浅色的新茬。
这些痕迹集中在石头的棱脊和尖角上，正是海獭下锤的位置。它们还会挑地方，一只海獭在 20 次敲击中 16 次选了尖角，另一只专挑棱脊，石头的平整面谁都不碰。
同一块石头被用上十年，痕迹就留在了那儿，考古学家甚至能靠这些磨损和碎壳的断裂方式，判断出这里曾有海獭开过饭。
上述站点记录到的石头使用全部来自雌性海獭，29 次觅食过程里有 4 次出现固定岩石砧板行为，占 13.8%；这 4 次里，79.1% 的贻贝都被拿到岩石上砸过。研究者推测，雌性体型小、咬合力弱，硬壳猎物得靠工具才啃得动。
2024 年发表在《科学》上的一项研究把这件事讲得更清楚。研究者在加州中部沿海捕捉了 196 只南方海獭，装上无线电标签跟踪，同时定期检查牙齿。
结果发现工具使用频率超过 90% 的雌性，获取的猎物硬度比不用工具的个体高 197%；工具使用频率超过 50% 的个体，牙齿损伤减少了 19%（雌性）和 16%（雄性）。
原因不复杂，硬壳直接上牙咬，牙釉质会一点点崩裂；用石头先砸开，牙齿只负责最后那一下撬。
海獭的牙釉质本身也不一般，韧性约 2.8 MPa·m0.5，人类大约 1.0 MPa·m0.5，靠的是一种叫Hunter-Schreger带的交错结构，能把应力分散开，裂纹不容易顺着一个方向裂到底。
这门手艺如今也有了现实分量。海獭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濒危物种，南方亚种也就是加州海獭，种群数量常年在 3000 只上下波动。
19 世纪的皮毛贸易让它们几乎从海岸线上消失，如今恢复得慢，一块被用旧的礁石、一堆碎壳，反倒成了它们回来过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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