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体面，一戳即破

文吉儿（左）王子璇（右）

3万元的作序润笔费，终结了一对塑料姐妹花九年的友情。

综艺节目《后会友期》新一期中，作家文吉儿翻起八年前的旧事：当时她的一本新书即将问世，找了女演员王子璇作序，为此付了3万元润笔费，但事后却得知圈内给友人写序一般都不收钱，她心里就一直存着这个疙瘩。她说出后，王子璇当场退还她3万，直白表态：“我不想做朋友了。”

我原本并没在意这么一件琐细的事，直到今早发现，对于文吉儿的这一做法，网上居然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评判：一种认为她心机很深，之所以翻出旧账让朋友难堪，就是心存报复；另一种看法却认为她。

让我好奇的地方就在这里：一个人可以既很有心机，又很幼稚吗？

按照文吉儿的说法，2018年她先找了另一位写序，再找王子璇时，王就问那对方润笔费多少，虽然其实没花钱，但文吉儿却说“三四万”。于是王子璇写完后，就按3万向她收取，文吉儿也分三笔转账过去了。

主持人张泉灵听到这里也神情一变，似乎觉得哪儿不对，问了一句：“所以这三四万是你编出来的？”文吉儿答：“对。”

这是整件事里最让人不解的一点：她为什么要编？

马天宇在旁询问文吉儿：“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王子璇，另一位作序者没收钱？”她的回答是：因为我那时也不懂这个圈子的行情。照此解释，她是无辜的：被好友狠狠宰了一刀，后来才无意中得知原来帮人作序不要钱，言下之意，是好友不地道，但她一直忍了8年。

然而，那已经是她第三次出书了，她几乎不可能不知道圈内给人写序是什么行情。就算她不知道行情，那她总知道自己的版税吧？ 她那本书《撕几页青春，换一个努力的自己》定价42元，按8%的版税，要卖出9000册，才能赚到3万元稿费。也就是说，除非她的书非常畅销，才有可能花那么多钱请人作序——而且她居然还请了三个人。

本来，她希望朋友朋友给自己帮个忙也是合理期待，直接说，朋友也未必拒绝——就算拒绝，那她不要这篇序都可以，本来都已经有两篇序了，王子璇那篇都还排在第三。 不管王子璇开价多少，文吉儿完全可以直说别人作序没收钱，自己也没钱请人写序，所以到底是谁更好面子？

真正不知道行情的，其实是王子璇，所以她才问文吉儿另一位作序多少钱，而收了3万润笔费居然也完全没细想过人家出一本书才能赚多少，也不想想这远超市场价，一篇序就三四万，那出书不得亏死？当八年后文吉儿翻起旧账，王子璇起初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收过那3万元了，她只能回忆起当初自己认真写序。显然，她心底里就没把这当回事，对钱也没什么概念。

其实当初两人一起玩的时候，王子璇的经济状况不佳，倒是文吉儿付得多。 双方在经济上的付出，王子璇说是三七分，文说是二八分；在情感上，则一个说六比四，一个说五五开——都承认主要是文吉儿出钱多，但看来文认为自己花得更多，却不大承认对方情绪价值多给。

两人2017年9月认识时，王子璇才19岁，比文吉儿小两岁，刚出道，片酬即便有也不多。 王子璇承认，自己好面子，人家买什么东西，她也想买，没有存钱的习惯。也因此，她和文吉儿在一起有点压力，虽然尽力在能力范围内送对方礼物，但由于经济相对拮据，做不到对等。

从一件小事就能看出这对姐妹花在性情上的差异：2018年两人去香港玩，王子璇订的酒店，文吉儿觉得要还这个人情，所以在逛街时，当王看中一双定价6000多的鞋时，就直接买下送给她了。这让王子璇感动至极，说：“宝宝，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你是第一个。”然而，她甚至都不记得当初那酒店是自己订的了，更没意识到好友是在还人情，也难怪这孩子存不下钱。

到最后割袍断义前，她哽咽落泪承认自己“收费用是真的，虚荣心也是真的，要面子是真的”，但她说，那拼凑起来的并不是真的她： “我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逼我？”

相比于王子璇的懵然无觉，文吉儿则是有备而来。

在这一争端中，最让人震惊的一点是：文吉儿说到任何一个细节，都宣称自己随时可以翻出多年前的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因为“ 我觉得话要讲清楚，不可以睁着眼说瞎话 ”。

当年她感叹在北京没朋友，王子璇给她介绍了几个，但文吉儿都说不靠谱，而当王辩解说对方不是那样，挺有责任感的一个人时，文吉儿说： “那事实就是如此，我们根据事实说话，我可以把手机聊天记录翻出来给你看。”当王子璇说不想看时，她说：“我在解释为什么我跟你的朋友都不联络了。”王子璇笑：“但是，这是你们的事情啊，对吧？”

文吉儿宣称自己清楚地记得，是王子璇先走向自己的（“我强调一下，不是我主动加的”），一定强调是王子璇主动叫她去香港的，而且她也有聊天记录，当有人表示这些细枝末节不重要时，她嗓音都高了八度：“这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她为什么如此在意是对方主动，且一再宣称要摆出证据来？看来，在她的辩护策略里，“不主动”=无过错，而保留所有证据、记录，都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任何过错。

这样一个人，更有可能为了竭力维护自身正确性而扭曲记忆和细节，反正对方也已无法反驳她。在她的叙事中，自己在这段友情中不但出钱多，情感上也不亏欠，但对方却趁自己对圈内规则不了解而狠狠宰了自己一刀。然而，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好友形象，却与她的另一番说法矛盾——她说，王子璇曾感叹在金钱上一直被人利用和欺骗，但她文吉儿没有利用王子璇，更没占她便宜。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矛盾，只能说是文吉儿下意识的自恋倾向：她既要维护自己“更多付出”的慷慨人设，同时却又不甘心多付出一点，这就造成了她的一种特殊的公平感，认为没占对方便宜就是“好”。

具体到写序这件事上，她既想要面子，显得自己花得起钱请人写序，但又期待好友主动说不收钱，岂料不谙世务的好友竟然还真收了钱，碍于面子又有苦难言，心里肉痛不已，一直记了八年，终于有机会狠狠反击。然而，她那位好友，其实对此一无所知。

她为什么当初就是不能直说？有一种说法认为，文吉儿才是心机深沉，既要面子但又期望王子璇不收那3万润笔费，这样就可以既占据高位又不花钱，还显得朋友是心甘情愿为她效劳，“她气愤的并不是王子璇不拿她当朋友，而是不拿她当主子。”

王子璇固然是涉世未深，不懂人情世故，但文吉儿其实也不懂。与其说她是老谋深算，不如说她只能看到自己：她身上表现出强烈的自我维护倾向，对他人的感受却很无感，其结果是把输赢看得比双方关系本身更重要，这本身就是社会化程度低的体现。应该说，她的自我呈现倒也是真实的、逻辑一致的。

在这次节目中，嘉宾马天宇不止一次强调“成年人的体面”，说：“成年人的体面，就是不给对方任何难堪的台阶。”请注意，这种“体面”是需要一种强大的共情能力的，只有体会到对方的不适，才能拿捏到恰到好处。

要真说起来， 这点事拿出来公开说，本身就已经不体面了。 文吉儿和王子璇这两人虽然都已30岁上下，心智成熟度却依然是未成年人，她们其实都看不见对方，也就没有那种共情能力，可以说是“深情源于误会”，因为她们都是根据自我感受来理解对方。这不是“成年人的体面”，只是“小孩子的吵架”。

令很多人为之困惑的一点是：她俩当初怎么会走到一起的？文吉儿自称，相识之后她在朋友圈观察了王子璇一年， “就是我觉得如果对方是那种特别玩不来的，或者我们是很有偏差的，那我们是无法做朋友的。”既然她如此仔细考察过，合理的推测是：她从一开始就判断王子璇是个好掌控的朋友，但最近这些年来王子璇事业的上升，使得双方关系出现了失衡。

对王子璇来说，这肯定成长历程中的一次挫败，不论如何，她至少勇于承认自己虚荣好面，也真诚面对，退回那3万干净利落，就当买个教训了，这是值得的代价。

这件事真正的根源其实在文吉儿身上，但她所体现出来的人格特质，倒是更具有代表性：既坚定捍卫个人利益，非常精于算计、善于维护自身权利，但又爱面子，不肯直接谈利益而期待对方主动领会。既有现代的一面，又有相当传统的一面，其结果就是既要利益又要面子，且自己无任何过错，事后还一厢情愿地表示此事可以“翻篇”而希望不影响友情。

日前一位自称文吉儿校友的网友爆料，其在高中时就曾因同学一句“秀恩爱死得快”的留言，向对方施压，迫使该女生退学。这事看起来确实符合她的个性：极其注重自身感受和个人权利，不惜与人对抗到底，并运用一切手段使自身行为得到合理化。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个体，在我们现在这个社会很多，且越来越多，他们往往也不吃亏（当然也绝不肯吃亏），但可想而知，这样的人很难相处，因为那种“既要又要”的特质，使得他们很难与他人展开平等基础上的合作，除非是在双方有意模糊的前提下，然而他们对自身利益的计较却又迟早会让那点模糊的缓冲空间荡然无存，双方关系难免走向决裂。

这乍看只是茶壶里的风波，但如果这样的个体在社会上为数不少，我们就有必要思考这样一点：人与人之间要怎样才能达成合作？

所谓的“成年人的体面”，在我看来并不只是和稀泥式的“彼此体谅”或“不让对方难堪”而已，一个现代人当然有权捍卫自身的边界，但你不能既要又要，必须承认对方也有利益，也看到并尊重对方的感受，坦坦荡荡地摊开说明，这才是真正的体面和人格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