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深度|身在田野望“首”归：宋陵头像返还中的文物追索路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鲁畅 刘志坤

因为两件石刻头像的返还，河南巩义“七帝八陵”引起广泛关注。

10月28日，国家文物局在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接收了澳方向我国返还的2件石刻头像。两件头像均于上世纪90年代被盗割出境，石像身体至今留在河南巩义的田野间。

在巩义，帝王陵寝早已跟周边村落融为一体。村民向石像认“干爹”，农人在其脚下耕种，文物保护员日夜巡查……千年时光，王朝更迭，石像已然是村民的邻居。

两尊头像的回归，让人们再次把目光投向这片田野。流失文物如何回家，又如何在原有的历史环境中得到保护？在宋陵，这两个问题有着具体的答案，也有尚待解决的难题。

头像归来能否“身首合一”

两尊石刻头像归来已成定局，当地村民无比关心它们将来的去处。

永裕陵缺少头颅的武官石像生

11月9日，在河南巩义永裕陵，袁先生指着神道西侧一尊缺少头颅的武官石像生说：“我们肯定希望它回来，丢了多少年了，找回来就挺好的。”

焦女士则有着更具体的期待：“作为巩义人，我肯定希望它回归神道上，身首合一。”在她看来，文物回来是家乡历史的一份骄傲。

这份期盼并非凭空而来，村民与宋陵相伴已久。

皇陵附近，麦田铺展，神道两侧的石像静静伫立。一尊镇陵大将军石像手执斧钺，身前摆着香烛和祭品。

附近羽林庄的村民袁先生说，村里有给孩子认石像做“干爹”的习俗。孩子三岁前，家里会带他到武将像前拜一拜，之后每年生日也会来祭拜，直到12岁。袁先生说：“我们这儿，六十岁的人小时候都认他做干爹。”

镇陵大将军石像

羽林庄距离宋陵不远。宋代正规军统称禁军，羽林是其中的番号。当地人认为，村庄的名字与这段历史有关。

对于巩义人来说，宋陵并不只是史书上的帝王陵寝。八座皇陵各有什么看头，村民编成了一首顺口溜，一代代往下传：“东陵狮子西陵象，滹沱陵上好石羊，大耳将军在永昌，太祖瑞禽领头羊，永定陵中有库房，昭陵厚陵市中央，永安陵是被封赏，七帝八陵传四方。”

袁先生也能熟练念出这首顺口溜。从开国皇帝赵匡胤，到钦、徽二帝被掳，再到哪座陵的石像有什么特点，他都信手拈来。

北宋定都开封，皇陵却设在巩义。北宋九位皇帝中，除徽宗、钦宗被掳北上，其余七位葬于此地，再加上宋太祖赵匡胤之父赵弘殷的永安陵，形成了“七帝八陵”的格局。

陵区分布于西村、蔡庄、孝义、八陵四片区域，范围约189平方公里。除帝陵外，还有皇后陵及大量陪葬墓。陵区现存石刻1027件，包括望柱、石羊、石虎、甪端、大象、客使、文臣、武将等。

这些石像生曾是皇家陵寝的仪仗，按陵寝制度排列在神道两侧。千年过去，石像仍是旧时模样，脚下的土地却早已历经沧桑、换了人间。

村民在石像旁劳作

远处，挖掘机正在翻土耕作。不时有村民骑着电动车，车上载着锄头和农具，从石像生前驶过。

石像与麦田相邻，与村庄相望。这种特殊的空间关系，也让宋陵的保护面临着不同于一般博物馆文物的课题：让历史遗址留在原有环境中，同时让农业生产和村民生活有序延续。

庄稼地里的文物不需要展柜

保护，始终以一种具体而细致的方式进入这片田野。

立冬刚过，巩义的田野里，收割后的玉米梗还残留在地头，新翻的土壤间已冒出嫩绿的麦苗。文臣像垂拱而立，石刻的衣褶垂顺，衣角还有环佩垂下，脚边种着一簇格桑花。

焦女士告诉记者，陵区里的花与作物并非刻意造景，而是农事轮作的一部分。“你看，这里种了格桑花，永裕陵神道上种的是油菜。等到明年春天，油菜花开，神道两边会很好看。”

花草与庄稼在石像脚下生长，季节更替也改变着陵区的景观。对于宋陵而言，田野不是文物保护之外的背景，而是遗址环境的一部分。

永泰陵与油菜地

这种不以大规模改造为前提的保护方式，也让人想起千年前，宋陵营建之初的历史选择。

北宋初年，赵匡胤以唐代帝陵为鉴，确立了相对节俭的陵寝制度。名臣范镇也曾在奏疏中痛陈历代厚葬之弊，指出帝王陵寝耗费民力，死后还容易招致盗掘。千年之后，陵寝的礼制早已远去，石像却仍留在原来的土地上。

今天的宋陵，没有玻璃展柜，也没有将石像与周边生活完全隔开的围墙。麦田、菜圃与石刻相邻，农业生产和文物保护在同一片土地上展开。

如今，宋陵周边不少村民成为文物保护员。当地组建了99人的巡护队伍，实行三班倒，白天、夜间绕着石像生巡查。2021年6月起，宋陵核心区3160亩耕地统一流转，由巩义市供销社实行规范化经营，并专门成立农业公司负责耕作与收获。

“文物保护不是文物部门一拍脑袋就能定下来的事，不能只图管理方便，随意加装、拆除或者改造保护设施，每一项调整，都需要专家充分论证。”

巩义市文物局局长朱星理在接受采访时曾表示，宋陵的特殊性在于，这些石刻千百年来扎根于原有的土地，与麦田、村庄共同构成了遗址环境。保护不能只考虑文物部门管理起来是否方便，还需要兼顾遗址本身的特点和群众的生活。“既要专家认可，也要群众喜欢。”

对于分布广泛的宋陵而言，保护并不意味着将所有石像与现实生活隔绝。更重要的是，在科学论证和规范管理的基础上，让文物留在原有的历史环境中，同时让周边群众能够继续生产生活。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最初，这些石像为帝王而立。石匠留下凿痕，工匠垒起陵台，千百人的劳作汇聚成一座王朝的身后秩序。后来，王朝远去，礼制不再，石像却留在了田野之间。有人在它们身旁播种收割，有人从小听着关于它们的故事长大，也有人接过保护的责任，日复一日地巡看、照料。

历史并没有因为王朝的消失而停在原地，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生长在这片土地上。

两尊头像背后的文物回家路

两尊宋陵石像头像的归来，也是中国流失文物追索返还工作的一个缩影。

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不完全统计，在全球47个国家的218家博物馆中，收藏的中国文物数量达167万件。至于海外民间收藏的中国文物，相关研究估算其数量可能远高于博物馆收藏。不过，海外收藏的中国文物并不都属于非法流失文物，其来源和流转经历各不相同，其中一些与战争劫掠、盗掘走私和非法交易等历史问题有关。

据了解，此次返还的两件石刻头像，均于上世纪90年代在河南巩义宋陵被盗割、贩运出境，后由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收藏。

此次返还的两件石刻头像

1949年以来，我国已促成超过300批次、15万件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回家。2025年9月，中国驻美国大使馆举行文物艺术品和古生物化石返还交接仪式，中方接收美国国土安全调查局返还的10批次、58件文物艺术品和古生物化石，其中包括一尊来自山西天龙山石窟的菩萨像。

此前，流失海外多年的战国时期子弹库帛书《五行令》《攻守占》等文物也回到了中国，并与国内保存的相关帛书残片重新汇合，开展多学科综合研究。

今年4月，法国国民议会通过相关法案，简化殖民时期掠夺所得文物的归还程序。但在庞大的流失文物总量面前，文物回家仍是一项以世纪为尺度的漫长工程。

文物回家，并不总是一条容易的路。迎回故土后，如何安置、如何展示、如何让它重新融入原有的历史环境，也仍有许多问题需要回答。

两尊宋陵石像头像的归来，它们是否会回到原来的神道上，与身体重新合为一体？还是进入博物馆，在专业环境中保存和展示？无论最终采取哪种方式，都需要在文物安全、历史环境和公众展示之间作出权衡。

朱星理此前回应称，“身首合一”是一个很美好的想法，“请大家静候后续好消息。”

当地村民说，前一阵子，在不远处的永熙陵，常有游客带着鲜花前来祭拜，祭台上摆满了鲜花。横幅上写着：“官家放心，强宋有我。”他们或许是因为一段历史故事而来，或许是出于对宋代文化的喜爱，也有人只是想亲自看看书本中读过的地方。

石像生依旧伫立在田间。不远处，高铁轰鸣驶过。

车窗外的田野向后退去，而千年前留下的石像，仍在这里，望着一代又一代走向远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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