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王阳明来一场穿越五百年的City walk

10月31日，适逢王阳明诞辰554周年。518年前，王阳明受邀到贵阳文明书院讲学，始论“知行合一”之说，初步形成了自己的“心学体系”。

在贵阳讲学期间，王阳明的足迹遍布翠微园、仙人洞、甲秀楼、太慈桥等地，并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诗篇。

贵州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贵州大学阳明学研究中心主任张明，长期致力于阳明文化研究。日前，记者专访张明，跟着张教授，循着王阳明的足迹，踏上一场穿越五百年的City walk。

东线： 出东门 山水皆入诗

1508年，贵州提学副使毛科首邀王阳明赴贵阳讲学，他以《答毛拙庵见招书院》婉拒——“野夫病卧成疏懒，书卷长抛旧学荒”，只来贵阳养病；次年继任提学副使的席书再邀，他欣然应允，于正德四年（1509）闰九月初一至十二月中下旬开讲。

王阳明在贵阳文明书院讲学之余，踱步往东，过“忠烈桥”到“忠烈庙”（今达德学校旧址）。“忠烈庙”又叫“南霁云祠”，王阳明在此凭吊安史之乱中英勇战死的南霁云将军，留下了《南霁云祠》诗，以“贺兰未灭空遗恨”“南八如生定有为”等诗句，追怀南霁云断指明志、死守睢阳的事迹；尾句“岁岁边人赛旅祠”，记录了百姓年年前来该祠祭祀的情形。

继续往东，东门附近的白云庵、汪氏园，留下了王阳明与弟子的日常。王阳明在贵阳有一批弟子——汪原铭、詹恩、汤冔、陈文学、叶梧、李惟善等，随侍左右，汪原铭曾迎王阳明到家中款待。王阳明《夜宿汪氏园》诗，其中“他年贵竹传遗事，应说阳明旧草堂”一句，是他对贵阳弟子传道的期许。

出贵阳城东门，到达栖霞山仙人洞，这是一处环境清幽、诗意浓烈的地方。仙人洞，又称“来仙洞”。据（弘治）《贵州图经新志》，此处“（洞）中平敞可居，洞外松竹花草，扶疏交荫，为郡人游乐之地”；（万历）《黔记》记“栖霞山，山腹有洞，题曰‘来仙’”。王阳明在此写下《游来仙洞早发道中》《来仙洞》两首诗，“书悬绝壁留僧偈，花发层萝绣佛衣”一句，把岩洞幽深、花叶繁茂写得如在眼前。

清代，在东门外的扶风山，贵阳绅民在此修建阳明祠祭祀王阳明。在阳明祠里，至今保留一幅相传为王阳明所作的楹联——“壮思风飞冲情云上，和光春霭爽气秋高。”

西线： 桥头送客 书院传道

西线以文明书院为中心，连通大西门与头桥、二桥、三桥。这条线，一半是离情，一半是文脉。

西线藏着王阳明到贵阳之后写下的一篇珍贵文章。

1508年农历三月，王阳明赴谪贵州龙场，到达贵阳后，便去拜访同年考中进士的詹恩。詹恩已逝两年，其母越氏刚去世未葬，弟弟詹惠请王阳明为母亲作墓志铭，遂成《明封孺人詹母越氏墓志铭》。1955年，铭石于贵阳城西大西门外的狮子山（今贵阳卷烟厂至花果园一带）詹氏墓地出土，墓志铭原石现珍藏于贵州省博物馆。

贵阳西门，向西可往云南。西门之外的头桥、二桥、三桥，是贵阳人送别西去云南友人的饯别之地，如今地名依旧未变。王阳明曾经在此多次送客，写下了《送客过二桥》；又因送客误了与友人的郊园之约，补作《先日与诸友有郊园之约是日因送客后期小诗写怀》三首，“送客三桥故故迟”“三桥客散赴前期，纵辔还嫌马足迟”，写出了站在桥头的送别之景。还有一个朋友张贯由贵州按察使贬为云南参政，王阳明又到头桥送别，作《送张宪长左迁滇南大参次韵》，其中有“交游若问居夷事，为说山泉颇自堪”一句，道出了与朋友的相思之情。

北线： 喷水池旁 万卷楼与古驿道

北线从北门（今喷水池）出城，再往北，可达龙场。

北门附近曾有贵阳文化世家易氏家族的“万卷书楼”，为明代贵阳标志性建筑之一，建楼者易贵，字天爵，贵州宣慰司人，景泰五年廷试二甲第二。王阳明登楼，写下《夏日登易氏万卷楼用唐韵》：“高楼六月自生寒，沓嶂回峰拥碧兰……久客已忘非故土，此身兼喜是闲官”，自嘲中见闲适；而“极目海天家万里，风尘关塞欲归难”，则把登高望远的乡愁一并落在纸上。

出北门，便是通往龙场的古驿道——长坡岭至木阁箐古驿道。木阁箐大山是贵阳和龙场的界山，横亘百余里、海拔1300多米，是贵阳以北的天然屏障和兵家必争之地，《黔记》称其“延袤百余里，林木蓊郁，道通水西、毕节”。王阳明多次往返，唯1508年岁末这次道中遇雪，留下极深印象——《木阁道中雪》里，“冻合衡茅炊火断，望迷孤戍暮笳闻”，是凄凉无奈的写照；而“正思讲习诸贤在，绛蜡清醅坐夜分”，又是他讲学传道的信心与勇气。长坡岭古驿道、雅关等路段正可与这条线路相连——很多人走过长坡岭，却未必知道，五百年前这位大儒也曾踏雪而行。

南线： 南门内外 美景与送别

南线从文明书院出发，经大南门出城，过虹济桥（今南门桥），顺南明河右岸而下，到达贵阳八景之一的“城南胜迹”——鳌矶、南庵、渔矶湾一带（今甲秀楼、翠微园景区）。

在“南庵”附近，南明河回环潆绕，沙鸥翔集，江中突立一“鳌矶”，渔歌唱晚，是贵阳风光旖旎之处，人称“小西湖”。王阳明曾流连于此，作《南庵次韵二首》《徐都宪同游南庵次韵》。他在诗中看见秋日松林枫叶、水中栖息的鸥鸟、收网归来的渔人，也写夏日“岩寺藏春”“江花映日”的清幽。

1509年农历十二月，王阳明流放期满，升任江西庐陵知县，贵州弟子在贵阳大南门为他饯行，他写下《将归与诸生别于城南蔡氏楼》。“颇恨眼前离别近，惟余他日梦魂来”一句，道尽不舍。当年有送别、宴饮之用的蔡氏楼，具体位置已经不可考，只知应该位于当时贵阳南出城的路上。

王阳明离开贵州后，黔中王门第二代弟子马廷锡在“南庵”下游对岸的“渔矶湾”修建“栖云亭”（今省委办公大楼至冠洲宾馆一带），讲学三十余年；1598年，贵州巡抚江东之在南庵之前的“鳌矶”修建“甲秀楼”以培育贵阳文风。如今，甲秀楼与翠微园景区是贵阳唯一保留至今的明代古建筑群、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贵阳与阳明文化关系最紧密的地标，正落在这一线。

西南线： 桥名依旧 传说流传

西南线从次南门通向太慈桥。张明说，这是五条线路中唯一与历史传说相关的一条，其余四条线路多以自然景观为主。

太慈桥俗称“太子桥”，横亘于小车河上，是贵阳通往花溪、青岩古道的要冲。王阳明曾到此游览，写下《太子桥》诗：“乍寒乍暖早春天，随意寻芳到水边。树里茅亭藏小景，竹间石溜引清泉。汀花照日犹含雨，岸柳垂阴渐满川。欲把桥名寻野老，凄凉空说建文年。”

首联点明时令与游踪——山区早春，乍暖还寒，先生游兴不减，寻芳水边；一路行来，树里茅亭、竹间清流、汀花含雨、岸柳垂阴，五百多年前小车河的风光仿佛再现眼前。而尾联“凄凉空说建文年”，则印证了桥名背后的建文帝传说——五百年前，它已在贵阳民间流传开来。

时至今日，太慈桥虽历经沧桑，仍横跨河上。桥头商贩沿街设摊，新鲜的瓜果蔬菜铺开一地；行人往来穿梭，熙熙攘攘，满是人间烟火气。

一座桥，一个名字，一段传说，五百年未变。

从王阳明的贵阳诗文中，可以总结出王阳明出入贵阳城“五门”的五条路线。张明介绍，这源于明代贵阳古城和周边名胜古迹的分布格局。洪武十五年（1382年），朝廷在贵阳设贵州都指挥使司（今都司路），都指挥使马烨将元代的“顺元城”土城改名为“贵州城”，并用石头修建高大的城墙，明代贵阳古城形成“五门”的格局。永乐十一年（1413年），建立贵州布政司，贵州正式建省，贵阳成为省城所在地。明朝末年的天启年间，为了防御战乱需要，在贵阳北门（今喷水池）之外，扩建“外城”，外城共有“四门”，最终形成了贵阳“九门四阁”内外双城结构。

五百多年过去，贵阳明清古城门早已不复存在，尽管街巷换了模样，但头桥、二桥、三桥的名字还在，太子桥的名字还在，“和光春霭爽气秋高”的出处还在。

近年来，贵阳出台《贵阳市老城区历史文脉研究与保护利用指南》《贵阳市老城区文化品味提升指南》，系统梳理“九门四阁十三关”、历史街巷、非遗资源等老城文化脉络，对消失文化节点通过标识、文化墙等形式重现记忆，为城市更新提供精准文化指引。同时，“阳明问道十二境”获批全国优秀文物主题游径。

这个初冬，不妨循着王阳明的诗文，从贵阳古城的“五门”遗址出发，出去走一走，追寻王阳明在贵阳古城周边留下的五条游览线路及其美景。

记者 董容语/文 杨萱/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