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摸，在秋日与她遇见！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临沧融媒）

永德县乌木龙彝族乡南部，藏着一个叫扎模的村庄。

扎模，建寨两百余年，彝语意为“山清水秀的地方”。因为背靠大雪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每年春天，扎模总是最先感受到大雪山豚鹿岭上高山杜鹃花海的气息。这也是我一直想去探访扎模的缘由。

10月末，我接到去扎模采访的任务。采访小组里还有飞行师、主持人和摄影师。10月29日下午5点多，我们从临沧城出发。过云县幸福镇后，车子便沿着山路盘旋而上。山里的夜来得早，晚上八点半抵达扎模村委会时，天已黑透，星星离我们格外近。

驻村队员鲁荣昌、村委会主任普建明、核桃组组长李志军已在村委会等候。十点一刻，永德融媒的老师与我们汇合。

豚鹿岭上的永德大雪山自然保护区干河站是高山杜鹃盛开时节的打卡地，也是我们此行拍摄日出的取景地。半夜下了一场雨，次日清晨五点半起来时，天上的云低沉、浓密。但我们没有改变拍摄行程，六点钟便出发前往干河站。

到达干河站，首先感受到豚鹿岭上吹来的风。后来，风小了，四周变得安静起来，似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天上的乌云在慢慢散开，只见左边山体森林里雾气正一层层升起来，整片森林透出一种朦胧神秘的气质，我仿佛被带入了一个冥想的状态。

我们在等待生命中的一场日出。

七点一刻，太阳的光从远山的天际露出来，便被厚厚的云层压住了光线。七点四十，太阳终于冲破乌云。阳光洒落，天青色的山峦与大地构成了一幅壮美的画卷。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日出，不只是太阳的升起，而是一个村庄、一片森林、一群人，被同一束光照亮的瞬间。

置身于此，我想起诗人雷平阳在《临沧记》里一篇名为《豚鹿岭上》的散文。雷平阳笔下的豚鹿岭，“疏离、清凉，有遗世和出世的气象”，巨石“寂静得像古代的真理和先贤的灵魂”，羊群“像一支从世外归来的精灵”。那些文字与眼前的山峦叠在一起，扎模便不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它有了文学的纵深。

伴随着清晨的阳光，我们开始徒步。这里山高形奇，空气清冽，含氧量高，地上有很多石头，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某种古老的韵律上。

高山杜鹃的花苞缀满枝头，一颗一颗，攥得紧紧的。前一天晚上，李志军就跟我说，今年黑熊多，杜鹃开得不好，但明年山里会有一场盛大的花开。因为杜鹃花开的年份，山上的黑熊就不下山打扰人；杜鹃花休眠的年份，黑熊才会下山。杜鹃花和黑熊，轮着值班。我知道这多半是村里人编出来的，可这样的约定，实在是一种温柔的默契。

扎模不仅山奇，水也有灵气。在《豚鹿岭上》中，雷平阳还写了一份诗稿：

成群的蜜蜂爬过

石墙上的小洞

到护林员屋子外的

水龙头下汲水。翘起来的翅膀

微微颤动，嘤嗡之声

细如微风的起源

石墙之外，无限的圆形青石紧实地

挨在一起，互相拱动，抬升

沉默中傲然形成的山体上

每棵乔木杜鹃的体积都远大于白蜡树

和香樟，连片的花朵无节制地怒放

疑似隐性的风暴贴地盘旋

无主地起伏、蔓延，抵达失控

——像俐米人开山神灵焚烧天空的

大火，在火焰中用白银冶炼新的月亮

我坐在碧溪边

观察清凉的水纹

有三个小时

闭目猜测水流的归宿

诗中言及的碧溪出现在从豚鹿岭单体山峰下来之后的山谷中，那儿有一个龙潭，彝族人（俐伴人）的传说里，它曾经是一条善龙和一条恶龙争抢过的水王宫。

扎模的水，从来不止一条溪。大叠水、大槽子河、玉米仓河、干河，四水在村中央汇成扎模河，养育着两千多彝族儿女。

水养人，也养出了人的性情。在村史室的玻璃展柜里，有“扎模村乡贤三位老支书”的记录。名字不同，履历不同，但有一条线是相同的，他们把一生，都交给了这座山。

字忠明是扎模村干河自然村人，生于1930年。从1950年任行政村村长起，他先后做过乡长、管理区支部书记、公社支部书记、革委会主任，直到1977年调乌木龙公社任民政助理，1990年退休。四十年间，职务换了一茬又一茬，人却始终没离开这片山。

杨金玉担任扎模村委会主任时，干了一件让全村记到今天的事：拉通高低压电网。在此之前，扎模的夜晚是黑的。他一趟趟跑，一根根电线杆立起来，灯亮了，日子也跟着亮了。他还发动大家退耕还林，种下1100亩泡核桃。

旧寨组的李富裕是退伍军人，2004年回村当干部，一干十几年。修路、通水、搬迁安置、脱贫攻坚，他总顶在最前面。后来他成了临沧市首届乡土人才创新创业“百名大师”——俐侎烤全羊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从支部书记到烤全羊师傅，他换了个方式，继续守着这片土地。

扎模是热闹的、红火的。二月十五“俐侎情人节”，俐侎语叫“嗓沼哩”，青年男女在情人谷对歌打跳，歌声飘向杜鹃林。六月二十四火把节，干松木扎成大火把立在寨中，各家门前竖起小火把，入夜点燃，村寨通明，年轻人围着火弹唱跳舞，彻夜不息。春节则是杀年猪、挂腊肉、熬糖、腌豆腐；大年三十“熬寿岁”，睡得越晚越增寿；正月初一抢头水、打陀螺、丢包、唱调子。在这里，各民族交融的日子没有界限，只有温暖的烟火。

山野把最原本的东西，都留给了扎模。高山生态养出了泡核桃与生态茶，那正是杨金玉当年带大家种下的“绿色银行”，如今硕果累累。在农家小住，煮一壶雪山泉水泡的清茶，剥几颗皮薄肉香的核桃，配上俐侎人家的腌豆腐与腊肉，便是山间最地道的待客之礼。

还有一样东西，是扎模人引以为傲的——水果萝卜。它脆甜多汁，早已成了村里的支柱产业。主持人斯琰下地体验了一回拔萝卜，回来跟我说：“以后买萝卜，不能再跟人讲价了。”

那句玩笑话里，藏着扎模最真实的底色，扎模的好，一半在土里，一半在手中。

扎模的美不刻意，纯天然。老百姓的小工棚，枯了枝干的核桃树，绿油油的萝卜叶，还有一小块一小块散落在山野间的田。光从云缝里斜下来，落在叶尖上、石头上、屋檐上……像莫奈未干的那幅画，颜色还在流动。随手一拍，都是好看的。

我们一行人都喜欢上了扎模，都想把这份喜欢说得更具体些。有人提议“如果你爱我，带我去扎模”，有人叫它“临沧版的雨崩村”，还有人说“雨崩在北，扎模在南，都是户外天堂”。可我更愿意相信，扎模是一个可以被多元理解的村庄，一百个人走进来，会带走一百个扎模。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这顺利，来自驻村队员对村情的熟稔，每一个环节都有妥当的安排。短短两天的时间，我们高效地完成内容产出。

我曾无数次想象春天杜鹃盛开时的扎模，却没想到，我与它的第一次相遇，是在秋日。临别前，我和斯琰约定，来年春天，再回扎模。

人这一生，第一次遇见是偶然，第二次想见才是选择。想第二次踏进一个小村庄，正如想第二次遇见一个人那样，这念头本身，就是心给出的答案。

扎模在等

等一场杜鹃的盛放

也等每一个愿意走进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