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不赡养，儿子继承180万，照顾终老的兄弟姐妹只得11万：法院真的判错了吗？

最近，上海一起继承纠纷案引发巨大争议。

老人钟某因怀疑儿子不是亲生，自幼疏于抚育，离婚后父子形同陌路40年。儿子13岁起再未出现在父亲生活中。老人晚年精神残疾二级，生活无法自理，全靠兄弟姐妹出钱出力、买菜送药、陪护终老。

老人去世后，留下宅基地房屋拆迁补偿款近200万元。儿子钟某丙现身，要求继承。DNA鉴定显示，他确是老人亲生儿子。

法院最终判决儿子继承180余万元，照顾老人终老的兄弟姐妹合计分得11万元。

很多人看到这个结果，第一反应是“这不公平！”

但作为婚姻家事律师，我们想说，这个案子，不能只用“公平”或“不公平”来简单评价。它背后涉及法定继承、赡养义务、酌情分得遗产三个层面，值得说一说。

一、儿子有没有继承权？

有。

根据民法典第1127条，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是配偶、子女、父母。

本案中，老人虽然长期怀疑儿子非亲生，但从未通过法律程序否认亲子关系，DNA鉴定也证明，钟某丙确实是老人的亲生儿子。

所以，只要法律上的父子关系存在，钟某丙就享有法定继承权。

法院说“不能仅凭道德情感否定法定继承权”，这句话本身真没错。法定继承权是法律赋予的身份权利，不能因为公众觉得他不孝，就直接予以剥夺。

但这只是问题的第一层。

二、40年不赡养，能不能少分或不分？

这是本案最核心的争议。

民法典第1130条第4款规定：

有扶养能力和有扶养条件的继承人，不尽扶养义务的，分配遗产时，应当不分或者少分。

注意，这里用的是“应当”，不是“可以”。

也就是说，如果儿子有赡养能力、有赡养条件，却恶意不赡养，法院必须少分或不分。

但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法院认定，儿子未赡养有“深刻的历史家事成因”。

父子关系破裂的根源，是父亲长期怀疑儿子非亲生，自幼疏于抚育。离婚后，儿子由前妻抚养，从13岁起与父亲再无来往。法院认为，儿子并非出于逃避赡养义务的主观恶意，而是长期血缘猜忌导致父子情感基础完全丧失。

因此，法院没有认定钟某丙构成不尽扶养义务，也就没有适用第1130条第4款。

这个判断，我们认为有一定法律依据。

不联系本身不是不赡养的正当理由。但导致长期不联系的原因，如果主要过错在父母，子女未赡养的主观可责性就会降低。

所以，在继承权层面，法院保留儿子的法定继承权，不算错。

三、兄弟姐妹分得11万，真的“适当”吗？

这才是本案最值得商榷的地方。

兄弟姐妹是第二顺序继承人。在有第一顺序继承人钟某丙的情况下，他们本来没有继承的可能。

但他们长期照料老人，可以依据民法典第1131条“对继承人以外的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可以分给适当的遗产”之规定，分得适当遗产。

问题的关键，就在“适当”两个字。

很多人以为，“适当”就是象征性给一点。但《最高人民法院民法典继承编的理解与适用》一书中明确过：

“可以分给适当遗产”不是象征性给一点，而应当根据对被继承人扶养的具体程度、时间长短、被继承人的经济状况等因素综合确定，扶养较多的人，甚至可以分得较大部分遗产。

换句话说：

“适当”不是随便给点钱打发，而是要真正体现对长期扶养行为的法律评价。

本案中，兄弟姐妹的付出是长期、持续、实质性的：

• 老人晚年疾病缠身，精神残疾二级，生活无法自理；
• 兄弟姐妹买菜送药、陪护照料，直至去世；
• 老人病退后月收入长期只有400元左右，日常生活全靠兄弟姐妹帮衬；
• 去世后，后事也由兄弟姐妹操办。

而儿子钟某丙，从13岁起未再出现在父亲生活中，弥留之际和葬礼均未现身。

在这种情况下，190余万元遗产中，兄弟姐妹只分得11万元，比例不足6%。

如果说这是“适当”，恐怕很难让人信服。

法院在继承权认定上没错，但在遗产分配比例上，对长期照料者的法律评价明显偏低。

四、这个案子真正值得反思的地方

我们不认为法院完全判错了。

但我们也认为，这个判决在结果上存在明显失衡。

它提醒我们几件事：

1. 法定继承权不等于必须平均分

即使有法定继承权，如果存在不尽扶养义务的情形，法院可以依法少分或不分。只是本案中，法院认为儿子未赡养有历史成因，不宜直接认定为恶意不尽义务。

2. 对长期照料者的“适当”分给遗产，不能沦为象征性补偿

兄弟姐妹、儿媳女婿，甚至没有血缘关系的照料者，如果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法律给了他们酌情分得遗产的权利。这个“适当”，应当是实质性的、与付出相匹配的。

3. 如果不想让某个法定继承人分走遗产，最稳妥的办法是立遗嘱

老人如果早立遗嘱，或者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明确将财产留给长期照顾自己的兄弟姐妹，今天的争议本可以避免。

最后说几句

家事案件，从来不只是法律问题。

它背后是几十年的亲情裂痕、猜忌、疏远，以及另一些人日复一日的照顾和付出。

法院可以依据法律保留儿子的继承权。

但法律也不应当让长期付出的人，只得到一句“值得肯定”和11万元。

“适当”二字，不应该成为失衡的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