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年京城飞贼案真相：唯一传奇之处是张欣那张模拟画像，其他基本是谣传！

1994年夏秋之交，北京的胡同里流传着一个飞贼。说这个飞贼能"蹭蹭"两下翻上两米五的高墙，在房脊上健步如飞；说警察三面合围，眼看瓮中捉鳖，黑影一闪，人已经上了房，消失在夜色里。

胡同里、公交车上、机关食堂的饭桌上，版本越传越多：有说他是"燕子李三转世"的，有说他是"大内高手后人"的，还有说他专偷高门大院，偷完要在人家屋里坐一会儿才走的。

老百姓谈"飞贼"色变，天没黑就插门，半夜听见房上有动静，一家人不敢出声。

谁能想到，这个把全城搅得人心惶惶的飞贼，最后不是栽在什么神兵利器上，而是栽在一张模拟画像画像上——画像是上海一个叫张欣的民警画的，画完印发几千份撒向全北京，没几天，飞贼就落网了。

但是，因为街头巷尾传的内容太邪乎，太符合大众口味，所以很长一段时间，这个飞贼的“传奇”并没有随着他的落网而终结，相反，一个真实的案子到最后越来越像不真实的城市飞贼传说。

其实这个案子本身并不复杂。

真实案情是这样的：1994年6月25日至10月18日，北京东城、西城接连发生翻墙入室盗窃，案犯深夜翻越高墙进入四合院，门窗完好，不留撬痕，共作案29起，涉案财物价值93.2万元人民币。被盗的多是住深宅大院的有身份人家——在北京，寻常百姓院里进贼是治安新闻，有头脸的人家里进贼还拿不着人，就成了天大的事。

1994年9月，蹲守民警曾经堵住了他：三面合围，他背后就是一堵高墙，所有人都以为十拿九稳，结果他原地起跳，连翻墙上房，在干警眼皮底下跑了。这一跑，把他的"神话"彻底坐实。此后他越发嚣张，连手套头套都不戴。

然而，扒开越传越邪乎的传说，这个让全城睡不着觉的飞贼，实在平平无奇：此贼名叫曹延奇，北京人，案发时26岁，无业，东城区人，自幼习武，攀爬能力极强，曾因流氓盗窃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值得一说的是，后来连他的名字都传岔了——2018年媒体采访当年亲身参与办案的北京老刑警，报道通篇写作"曹延琪"，而当年的纪实文学和张欣传记里都写作"曹延奇"。一个已被枪决的人，三十年后名字尚且统一不了，可见材料之杂。

他身上流传最广的传说，说他"祖上世代习武，是清朝大内侍卫"。这个说法最早出自张欣传记《警界马良》的记载，警方搜查曹家，"他家的墙上挂着各种兵器，十八般兵器，样样齐全"，飞贼招认"祖上是清朝的大内侍卫，传下来许多神功绝技"。

注意，这是落网后他本人对着审讯人员的供述，属于孤证，也无法核验，实际上就是一个飞贼落网后的自我吹嘘。至于网文给他加的"进过体校"，"练的是跑酷"之类，都是没有根据的演绎。

关于这个飞贼的前科，网上有两个根本对不上的版本，这是考据此案时最要紧的一处裂缝。一个版本说，他1992年4月在服刑期间外逃；另一个版本出自一篇题为《忆刑侦八虎之张欣》的网文，被多个平台广泛转载，影响极大，说法却完全不同：他1992年4月刑满释放，1993年7月骑摩托车违章被交警拦下，抄起砖头砸伤交警头部逃逸，8月被捕，随后在一次庭审休庭、押解回看守所途中，趁警车经过外馆斜街市场减速跳车逃跑，躲到密云一个狱友家里，四个多月后潜回城区开始疯狂盗窃。

两个版本不能同时为真。第三方的佐证是：他最终以"惯窃罪、脱逃罪、妨碍公务罪"数罪并罚被处死刑，"脱逃"与"妨碍公务"在判决里坐实了。但砖头袭警、跳警车这些电影化的具体情节，查来查去只出自那一篇网文，没有第二个来源，连他"表面伏法是为了麻痹警方"的内心活动都写得活灵活现——审讯室里的心理活动能流传得如此具体，本身就值得打问号。

警方起初为什么拿他没办法，各方材料倒是一致的。那个年代没有监控探头，深夜作案，目击者极少；现场提取到他的十枚指纹，可指纹比对要有底卡，库里有卡才有用，对一个没有现行底卡的人，十枚指纹等于废纸。

北京警方最初的办法是最笨的蹲守，9月围捕失败之后，才有了画像的条件——全案目击者一共有五个人，都是在围捕那一晚撞见他的：被盗人家的保姆、一对接下晚班女儿回家的父女、两名蹲守民警。北京警方自己画过像，还动用过计算机画像，但因为目击者口径不一，效果不佳，这才向上海的张欣求援。

张欣当时还远远不是"刑侦八虎"——那是1999年公安部遴选首批八位特邀刑侦专家时的事，39岁的张欣是最年轻的一位，也是唯一的模拟画像专家。1994年破飞贼案那会儿，他还是上海铁路公安处的一名普通刑警，画画是业余练出来的手艺。

据多个回忆版本，张欣10月20日进京，连夜看卷宗，次日根据目击者描述动笔。《警界马良》记下了目击者的原话，这是全案最珍贵的细节：保姆说他"长脸、细眼"，三十出头，身高一米七四左右，但没有她家二小子那么胖；仰头看见他的小女孩说，这人眼睛小小的、长长的，鼻子尖尖的，嘴唇扁扁的；另一位目击者补的是头发——"头发不多，但又不是谢顶"。三个角度拼在一起，张欣半天画成，目击者都说像。

张欣的模拟画像完成后，随即印发，撒向各辖区执勤民警，有说印了四千份，有说印了八千份。

有一点必须承认，如果说这个案子有传奇之处的话，那这个传奇之处就是张欣画的这张模拟画像简直太像了。

模拟画像发到值勤民警手里，仅过了两三天，案子就破了。

传记的说法是：公交分局一名反扒民警在公交车上发现一个对象与画像极像，用对讲机汇报，值班队长带一名警校实习生骑摩托车直奔西华门，公交车一进站，上车一把将其抱住。

网文版本给反扒民警起了名字——陈长海，说曹延奇在西华门站下车后走进电话亭打电话，队长"刘洪旺"率五名民警围捕；纪实版本里队长叫"刘福旺"，动用的是七八名便衣，地点是紫禁城西华门旁的电话亭。同一个队长两个姓，地点在公交车与电话亭之间摇摆，都是转抄中的典型走样。能坐实的只有三点：反扒民警凭画像认出了他，地点在西华门一带，人拿下后指纹与现场提取的完全一致，他供认了全部罪行。

"四天破获飞贼案"的说法即由此而来：10月20日张欣进京，10月24日飞落网。这不算假，却是一种典型的人物报道式压缩——此前数月北京警方蹲守、勘查、排查的功课被隐去，认出人的反扒民警、摁住人的队长的功劳被隐去，只剩下张欣一支神秘马良式的笔。

2018年那篇采访参与老刑警的报道说得公道：画像相似度达九成，但认出并控制曹延奇的，是公交分局打扒的民警。

网文里那个流传最广的细节——曹延奇盯着画像发愣，说"那个画我的警察一眼没见过我，却把我画得和照片一样，真是邪了"——无案卷可考，姑妄听之，但逻辑站得住：几千份画像撒下去，等于给全北京执勤的警察每人发了一张他的"照片"，一个靠夜色和房脊藏身的人，天一亮就无处可遁。

谣言至此可以清点。其一，"燕子李三转世""飞檐走壁的轻功"，无稽之谈，连出处都没有。其二，"大内高手后人"，出自他本人的供述，孤证且明显自我美化，网文却当信史反复引用。其三，"两秒翻上两米五高墙，警方不服气，找来李连杰师兄弟、特警、消防员现场比试"——这套绘声绘色的细节出自近两年的短视频文案，通篇没有任何材料来源，同批文案里"张欣算准他住东交民巷""逃不出犯罪心理的公式"之类的话更是编造痕迹毕露，可以判定为后人添油。其四，"29起案子中9户是省部委领导或知名人士"，仅见于那篇被四处转载的网文，最早的纪实材料只说被盗的是高墙深院的住户，没有这个数字。至于"偷过某某部长家"这类具体到官职的案子，查遍所有材料，没有一份给出可核验的被害人信息——它们正是"越传越邪乎"的那部分内容。

1995年3月1日，曹延奇被验明正身，执行死刑，一审判决出自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盗窃罪判死刑，是1979年刑法体系加1982年严惩决定的产物，1997年刑法修订后惯窃罪名被取消——这样的判决在今天是不可想象的，"京城飞贼"注定只属于那个年代。

最后说一个巧合。1994年10月20日，张欣进京画像；2018年10月20日19时许，他因连续加班劳累过度突发疾病去世，享年58岁。两个日期若都属实，中间正好隔着二十四年。

这二十四年里，张欣画了一万多张模拟像，参与侦破了太原运钞车劫案等大案，带出了二十多个徒弟，直到监控和人脸识别普及、画像这门手艺渐渐退出刑侦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