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在中阴界》全球首演：舞美视觉如何诠释深刻历史？

Lincoln in the Bardo

在大都会歌剧院这座长久被经典欧洲歌剧占据的殿堂里，一部全新的本土歌剧，撕开了古典歌剧庄重规整的外壳，把一片混乱、诙谐、悲伤、充满不确定性的亡灵墓园搬上舞台。《Lincoln in the Bardo》（《林肯在中阴界》），2026年10月19日于大都会歌剧院全球首演，是美国作曲家Missy Mazzoli在Met的里程碑之作，也是大都会歌剧院历史上，首部由女性作曲家创作、在本院完成世界首演的歌剧作品。在南北战争的宏大历史底色之上，它不写英雄史诗，而是把公共历史的沉重，收拢到一个父亲、一个早逝孩童、一群迷茫亡魂之间温柔又破碎的相遇。

乔治·桑德斯斩获布克奖的同名小说本身就是一部很难舞台化的文本。乔治·桑德斯的小说放弃了传统线性叙事，全书由一百六十多个亡灵的碎片独白交织而成，亡魂们常常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去，他们把棺木称作“sick-box”，以为自己只是生了一场漫长、无法痊愈的重病，固执地留恋肉身、留恋尘世的记忆，拒绝奔赴下一段旅程。这样松散、多声部、充满意识流碎念的文本，天然抗拒规整的戏剧结构。作曲家Missy Mazzoli与长期搭档、编剧Royce Vavrek没有强行把它压缩成一个清晰起承转合的传统悲剧，而是保留原著“众声喧哗”的特质：舞台上没有唯一的主角，Willie、林肯、每一个游魂，都是这个中阴世界里平等的发声者。

大都会歌剧院这版全新的《Lincoln in the Bardo》借用藏传佛教里“Bardo（中阴）”的概念，搭建起生死之间悬浮的阈限空间：这里没有纯粹的天堂与地狱，只有一群尚未接纳死亡、困在生死夹缝的游魂；而唯一活着的闯入者，是深陷丧子之痛的林肯总统。这部歌剧把“ liminal（阈限）”的内核放进传统歌剧院的宏大舞台，用合唱、偶戏、非常规音色、碎片化的众声叙事，诠释 grief——悲伤本身，也是一种中阴状态。

主创团队是这套叙事落地的根基。作曲Missy Mazzoli，被《纽约客》称为“一代难得的作曲奇才”，常年深耕当代歌剧，擅长在管弦乐里编织不安、朦胧、流动的情绪；剧本Royce Vavrek，二人合作的《Breaking the Waves》早已是当代歌剧标杆；导演Lileana Blain-Cruz，舞美设计Adam Rigg，服装设计Montana Levi Blanco，指挥由Met音乐总监Yannick Nézet-Séguin担纲，Peter Mattei饰演林肯，Anthony Roth Costanzo、Christine Goerke、Stephanie Blythe一众顶尖歌唱家组成亡魂群像，Willie Lincoln由Everett Sobers与Michael Hurst轮换出演，演出周期从10月19日持续至11月14日，全长2小时45分钟，含一次中场休息。

故事的锚点，发生在1862年，南北战争如火如荼之时。林肯11岁的儿子Willie因伤寒离世，被安葬在华盛顿橡树山墓园。悲痛到近乎失控的林肯，会在深夜独自来到墓园，长时间停留在儿子的墓穴旁，不肯和孩子告别。这份浓烈、不肯放手的执念，牢牢锁住了Willie的灵魂，让他困在Bardo之中，无法走向往生。墓园里游荡的一众亡魂，同样困在这片夹缝里：他们各自带着生前的遗憾、执念、委屈，无法接受死亡的事实。这群性格迥异、吵吵闹闹，甚至带着戏谑与笨拙的幽灵，原本自顾自地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却因为Willie的困境聚集在一起，尝试帮助这个小男孩挣脱父亲悲伤的牵绊，完成生命的过渡。

这里最动人的一层对照，是两种“中阴”的重叠。一边是Willie身处的亡灵中阴：肉体消亡，灵魂悬置，被生者的留恋困住；另一边是林肯所处的生者的中阴。他是整个舞台上唯一一个活着的人，战争席卷全国，无数家庭正在承受丧子之痛，他背负整个国家的撕裂与苦难，而儿子的死亡，把私人的、极致的悲痛，和国家层面无尽的哀伤叠合在一起。他徘徊在墓园的举动，不只是一个父亲的哀悼，也是一个见证无数死亡的人，在生死边界的游荡。作品没有把林肯塑造成一个符号化的伟人，而是卸下历史光环，把他还原成一个被悲伤碾碎、无力放手的普通人。

舞美与视觉设计，由Adam Rigg完成，舞台基底参考橡树山墓园，是一片荒草蔓延、树木丛生的夜间墓地，但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写实的历史场景，而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阈限场域。树木、荒草、墓碑的轮廓朦胧模糊，边界不断消融，空间没有稳定的透视，时刻在真实与虚幻之间摇摆。服装设计师Montana Levi Blanco为亡魂设计的戏服保留19世纪的复古轮廓，但是面料表面蔓延苔藓、霉斑、腐朽的痕迹，如同记忆和肉身一起缓慢衰败，每一件衣服，都是亡魂留在世间的生命切片。

导演Lileana Blain-Cruz选择了一套混合式的舞台语言，把歌剧演唱、人偶、烟火、魔术式舞台幻象融合在一起，来表现原著里那个奇妙的设定：“matterlightblooming”——当灵魂终于放下执念，便会绽放、消散，奔赴下一个存在的形态。舞台上会出现傀儡人偶，用来承载亡灵非人的、飘忽的质感；当灵魂完成解脱的瞬间，会配合烟火、光效，实现肉身消散、消融进光里的视觉意象。舞台上甚至出现一匹真马，在墓园空间穿行，这种尺度的跳跃，进一步打破写实的牢笼，强化这片空间不受现实规则约束的奇幻感。

而整部作品最出圈、最颠覆大都会传统听觉经验的设计，是开篇的卡祖笛（kazoo）。六十余位受过专业训练的歌剧合唱演员，放下华丽的美声唱腔，一齐吹奏卡祖笛，粗糙、嗡嗡、滑稽又诡异的声响铺满剧场。Missy Mazzoli解释，她想用这个朴素、廉价、带着戏谑感的音色，第一时间告诉观众：这不是你熟悉的经典歌剧，这里是亡灵的世界，悲伤并不只有肃穆沉重这一种模样，鬼魂也会吵闹、笨拙、滑稽、自我欺骗。这个声音，是整个中阴世界的听觉入口。

管弦乐的写作同样拒绝单一情绪。Mazzoli的配乐在两个极端之间游走：时而绵长、低沉、朦胧，像墓园里不散的雾气，包裹着林肯深沉的哀伤；时而破碎、跳跃、充满毛刺感，对应众亡魂此起彼伏、互相打断、杂乱无章的独白。亡魂们的唱段风格各不相同：自杀的少年Bevins，旋律布满疯狂华丽的装饰音，永远处在躁动不安的焦虑之中；14岁女孩Elise Traynor由高男中音Anthony Roth Costanzo饰演，清冷、奇异、带着少年感的音色，营造不属于活人的疏离感。不同声部、不同气质的角色交织在一起，合唱不是整齐统一的颂歌，而是此起彼伏、互相插话、争执、安慰、闲聊的众声，像无数记忆碎片在墓园里漂浮碰撞。

很多观众会疑惑，这部作品的基调究竟是悲伤还是诙谐？这也是主创刻意保留的张力。原著本身就充满黑色幽默：亡灵们常常会一本正经地争论自己有没有死去，抱怨墓穴的不适，絮絮叨叨生前的琐事，像一群被困在驿站、不知所措的旅人。歌剧完整保留了这份质感：沉重的死亡主题之下，穿插大量笨拙、温柔、甚至好笑的对话。悲伤和戏谑并不冲突，它们共同构成真实的哀悼——巨大的悲痛里，本来就混杂着恍惚、荒诞、不知所措。

放在大都会歌剧院的语境里，这部作品的意义不止于故事本身。大都会长久以来以普契尼、威尔第、瓦格纳等经典欧洲歌剧为核心，美国本土当代歌剧的机会并不多，而《Lincoln in the Bardo》作为委约世界首演，同时由女性作曲家执笔，本身就是一次行业里程碑。它抓住了一个非常典型的美国命题：在战争的创伤之下，如何面对死亡、哀悼与告别。欧洲歌剧里的死亡，常常是命运、爱情、悲剧宿命；而这里的死亡，是内战里批量、持续、公共化的失去，私人的丧子之痛，和一个国家集体的创伤紧紧缠绕。

当演出走向尾声，Willie终于在一众亡魂的帮助下，放下父亲的悲伤，完成matterlightblooming，消散进入下一段旅程；林肯也在这场墓园里和亡灵、和儿子的相遇之后，慢慢松开攥紧悲伤的手，重新回到属于生者的责任之中。但这片Bardo不会消失，还有无数亡魂，依旧留在这片墓园，继续徘徊、等待、困惑。这就是这个故事最温柔的地方：悲伤没有终点，边界永远存在，总有一些灵魂，暂时还没有准备好告别。

在大都会华丽、肃穆的剧场之中，卡祖笛的嗡鸣、幽灵细碎的独白、林肯低沉的咏叹交织在一起，它提醒我们：歌剧不必永远是遥远的古典传奇，它可以直面当代人最核心的命题——如何哀悼，如何与失去共处，如何在生死的夹缝里，学会放手。这一场发生在墓园里的众声合唱，是写给所有被困在悲伤里的人的一首长歌。

本文转自火蜥蜴视界观

图片源于MET Opera 社交媒体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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