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二伯都是百万富翁。我娶媳妇，他们不来也不随礼。如今有事求我，倒一齐上门了。

大伯二伯都是百万富翁。我娶媳妇，他们不来也不随礼。如今有事求我，倒一齐上门了。

我结婚那天，大伯和二伯都没来。

不是没空，是压根没打算来。我妈后来跟我说，当天上午她还特意打了个电话过去，大伯在电话那头笑呵呵地说，哎呀老三家办喜事啊，我这腰不行，坐不了长途车，回头补上回头补上。二伯更干脆，电话响了七声才接，说在外地谈生意，赶不回来。

那天婚宴摆在镇上的老灶台饭馆，十八桌，坐了十七桌半。有两桌是空着的，我妈拿红纸写着“大伯”“二伯”两个牌牌立在桌上，后来风一吹倒了，我媳妇的舅舅顺手就给扔灶台边上了。

礼金本我翻过三遍。我大伯的名字没有，二伯的名字也没有。我爸把礼金本合上，塞进抽屉，说了句，算了。

就两个字。算了。

那年我三十一。我媳妇是邻镇的，家里条件一般，我这边也一般。我在县城开个五金店，一年到头刨掉房租水电，落个七八万块钱。我媳妇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二。结婚的钱是我爸拿的，老爷子攒了大半辈子，八万块，全搁桌上了，跟我说，就这些了，别嫌少。

我没嫌少。我嫌的是大伯二伯。

他们俩有钱。整个镇都知道他们有钱。大伯在南方搞建材，早些年是骑着摩托车跑工地，后来发了，据说光厂房就买了三个。二伯更邪乎，早年倒腾药材，后来搞什么保健品代理，县里那栋最高的写字楼他占了半层。镇上传他们俩一人身家少说大几百万，只多不少。

可我爸跟他们俩是一个爹生的。

我爷爷走那年，我爸十五，大伯十九，二伯十七。爷爷留下三间土坯房，大伯说他是老大他做主，把房子卖了，钱揣自己兜里，带着二伯出去闯。我爸留在村里给生产队放牛，后来学了泥瓦匠，再后来娶了我妈，把我拉扯大。

我爸从不提这些事。是我妈说的。我妈说那三间土坯房要是留到现在，光拆迁就能分好几套。我爸听见了也不接话，就拿个搪瓷缸子喝水，喝完把缸子往桌上一墩，起身去院子里劈柴。

小时候我对大伯二伯没什么印象。每年清明在祖坟上能见着一回，大伯开个黑色轿车回来，二伯开个白色越野车，俩人站在坟前一人点一根烟，抽完就走，饺子都不吃。

我爸蹲在坟地边上拔草，头都不抬。

有一年我考上县一中，学费差两千块。我妈去找大伯借，大伯在电话里说，孩子读书是好事，但我这阵子手头也紧，等年底宽裕了再说。我妈站在村口小卖部里，举着那个公用电话听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那算了，挂了。

二伯那边更绝，我妈还没开口，他就先叫苦，说刚签了个代理合同，压了一仓库的货，饭都快吃不上了。我妈说那算了我找别人。二伯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说你等等，我这有二百，你先拿去给孩子买两身衣裳。

二百块。我记到现在。我那年十五岁，穿了二百块钱的衣裳去县一中报到。

这些事我爸不知道。我要说，他就摆手，别跟你大伯二伯一般见识，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我爸嘴里的难处，一直说到我结婚前一天。

那天晚上家里摆了两桌，请村里相熟的几个老辈吃饭。我爸喝了两杯散装白酒，脸红红的，忽然跟我说了一句，你大伯二伯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们说明儿个尽量来。

我说随他们。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吭声。

结果就是没来。

我媳妇那会儿还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晚上数红包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大伯二伯是不是跟你爸关系不好啊。我说不知道，我爸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我媳妇说，那这难处也太多了，你爸一个人扛着，他们倒是清闲。

这话说得我心里堵了一下。

但也堵了没几天，日子照过。五金店早上七点半开门，晚上九点关门，我骑个电三轮送货，我媳妇下了班来店里搭把手，晚上回家煮两碗面。第二年孩子出生，我妈从村里过来帮忙带，我爸隔三差五蹬个自行车送点鸡蛋青菜过来，骑二十里地，鸡蛋搁车筐里，用旧棉袄裹着，一个都没碎过。

日子就这么往前滚。我跟我媳妇说，咱再生一个，五金店再干两年攒点钱，把隔壁那间也盘下来。我媳妇说行，你说了算。

这期间大伯二伯偶尔有消息。大伯的儿子，也就是我堂哥，在南方开了个什么科技公司，朋友圈天天发豪车名表。二伯的女儿，我堂姐，嫁了个搞工程的，婚礼在省城办的，据说光酒席就花了四十多万。我妈刷到这些，把手机递给我看，我扫一眼就还给妈，说挺好。

我媳妇说你心里真没气啊。我说气什么，又不靠他们吃饭。

这话说得硬气，其实心里不是没想法。有一回过年，我在镇上超市买年货，碰见二伯了。他穿个貂，手里拎着两瓶茅台，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特别热乎，说哎呀大侄子，过年好啊，你爸身体咋样。我说挺好。他说好就行好就行，转头就走了，连箱牛奶都没说给我儿子拿一箱。

我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得脸疼，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该买啥还买啥。

去年秋天，事情来了。

我爸在院里劈柴，一斧子下去，人栽倒了。我妈听见响跑出来，我爸半边身子不能动，嘴歪着，话说不利索。我妈打120，镇医院说看不了，直接送的县医院，县医院拍了片子说脑干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好，得赶紧送市里。

我那天在店里盘货，接到我妈电话，手机差点掉地上。开车往县医院赶，四十公里，闯了三个红灯。到了县医院，我爸已经推进抢救室了，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攥着我爸那只布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后来转院，市里住了十一天ICU，一天四千多。我跟我媳妇把存折翻出来，一共六万三。我媳妇说先交，不够再想办法。我说行。

交了四万，人出来了，转到普通病房。我爸左边身子瘫了，话说不成句，但脑子清楚。看见我就掉眼泪，呜呜噜噜地说，拖累你了。

我说你少说两句，好好养着。

住院那阵子，我妈天天在医院守着，我白天跑店里，晚上来替我妈。我媳妇下了班在家带孩子，做完饭用保温桶给我送到医院，来回又是二十公里。就这么转了二十多天，我爸出了院，回家躺着，请了个护工白天照看，一个月四千五。

钱不够了。

我算了笔账，后续康复一个月少说得六千，护工四千五，加上药钱、尿不湿、营养粉，一个月一万出头能打住就不错。我五金店一个月能挣七千算好的，我媳妇那三千二根本不敢动，孩子上学还要花钱。

我爸在家躺了十二天，我那天晚上给大伯打了电话。

我承认，我是冲着钱去的。我想着我爸这情况，亲兄弟，你多少搭把手。我甚至想好了说辞，不叫借，叫“凑”，我说我出大头你出小头，往后我慢慢还。

电话响了三声，大伯接了。他那边挺吵，像是在饭局上。我说大伯，我爸病了。他说我知道，你妈跟我说了，脑出血对吧，严重不。我说瘫了，现在在家养着，一个月开支不小。大伯说哎，人老了就这样，你多费心。

我等了等，他没下文了。

我说大伯，我这边有点转不动了。大伯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大侄子，不是大伯不帮你，我这摊子看着大，其实全是贷款，厂房抵押两回了，外头还欠着材料商的钱。他说得特别诚恳，末了加了句，你这么聪明，肯定有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院里蹲了二十分钟。我妈出来倒水，看见我，啥也没问，把我拽起来说进屋，外头凉。

第二天上午，我在五金店给人切一根镀锌管，手机响了。二伯打来的。

二伯开口就叹气，说你爸这病啊，我早说要犯，他那脾气太犟。我说二伯你直说吧。二伯说你别急，我这不是来了嘛。

下午三点多，一辆白色越野车停在五金店门口。二伯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箱纯牛奶，进店转了一圈，看看货架，看看我那台旧电三轮，嘴里啧啧了两声。

坐下之后他先不谈钱，先谈生意。说大侄子你这店不行，位置太偏，货也不全，我认识个搞批发的，回头给你牵个线。我说二伯，我爸那边——他摆摆手打断我，说知道知道，你爸的事就是我的事。

然后他喝了口水，说，我这边这样，你爸的护工钱，我出一半，一个月给你两千，先给半年。但你得帮我个忙。

我说什么忙。他说你堂姐那边出了点事。

我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堂姐嫁的那个搞工程的，去年接了个县里的项目，垫资垫了三百多万，结果甲方换了领导，款结不下来，工人工资发不出，闹到劳动局去了。现在堂姐夫的账户被冻了，家里房子也抵押了。二伯之前拿二百万进去填窟窿，也压里头了。他这回找我是因为那个甲方是县里的城投公司，他打听到我高中同学在城投当个小头目。

我说二伯，你那二百万都打水漂了，我一个小五金店老板能帮什么忙。二伯说你不是那个意思，你帮我去递个话，看看能不能先把工人工资那部分拨出来，剩下的咱们再谈。总不能让你堂姐一家上街要饭。

我没吭声。

二伯又说，你爸那边你放心，每月两千我按时打，你要是能帮成这个事，我再给你补五万，算你爸的康复费。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拍在桌上，我瞄了一眼，一沓，大概一万。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爸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走的时候那箱牛奶没拎走，搁在我店里那张折叠桌上。我看了一眼生产日期，还有十二天过期。

大伯那边消停了不到三天。第四天下午，我正给我爸翻身擦背，大伯电话来了。这回不绕弯子了，开口就说，大侄子，我跟你二伯通了气，你爸的事我不能不管，你二伯出多少，我出多少，每月两千。

我说那敢情好。大伯接着说，不过我这边有个小事，你在县里认识人多，你帮我打听个人，姓赵，城投管财务的，你帮我摸摸他底，看看他跟那个王总到底什么关系。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问大伯，你跟城投也有来往？大伯在那头笑了一声，说做生意的，哪有不打交道的，你只管打听，别往外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我爸床边。我爸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口水淌到枕头上。我拿毛巾给他擦了擦。他左边那只手蜷在胸前，指甲长了，我妈前天说回头给剪了，一忙又忘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指甲刀，坐那儿给他剪指甲。剪到第四个的时候我爸醒了，看了我一眼，呜呜噜噜地说，你大伯二伯打电话了？

我说嗯，说要出钱。

我爸把脸转过去冲着墙，半天说了句，不要。

我说爸，这钱得拿。我爸不吭声。

我又说了一遍，这钱得拿。我爸拿那只还能动的手在被子上拍了拍，不说话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那个高中同学。姓刘，在城投办公室当副主任。我请他吃了顿烧烤，花了三百二。小刘喝了两瓶啤酒，跟我掏了底。说那个工程确实卡在城投这边，但卡的原因不是领导换了，是验收报告有问题，工程量对不上，差着八十多万。现在城投纪检那边在摸底，谁签字谁担责。

小刘说，这事你别往里掺和，水深。我说我两个大伯都在里头。小刘把羊肉串铁签子往桌上一拍，说赶紧让你那俩大伯撤，撤得越早越好。

我把这话原封不动给二伯回了。二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是不是没用心问。

我说二伯，我同学原话就这么说的。二伯说行行行，我知道了，你把劲儿使了就行，那个钱我明天给你打过去。

第二天没打。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我媳妇问我，你二伯那两千还打不打了。我说不知道。

第五天二伯电话来了，说大侄子，你那个同学是不是跟那个赵经理有仇啊，怎么说话这么不靠谱。我说二伯你什么意思。二伯说人家老赵亲口跟我说了，根本没那回事，就是常规审计。我说二伯你信老赵的信我同学的，你自己定。

二伯说，你这孩子办事不行，一点儿不牢靠。

电话就挂了。

当天晚上我蹲在店门口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大伯电话又来了。这回声音不对，压得特别低，说大侄子，你帮我个忙，你赶紧的，去趟县医院，帮我查个人，姓什么我发你手机上，你看看他是不是住心内科，得的什么病。

我说大伯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大伯说你别问，你就去看一眼，看一眼我给你转五千。

我没去。

他在电话那头急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你爸那边我不是说了给钱嘛。

我说大伯，我爸瘫了快两个月了，你一分钱没见着。大伯那头噎了一下，然后声音陡然拔高，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欠你的？我跟你爸是兄弟，我跟你隔着一层呢。你结婚我没去，那是因为我确实走不开，礼金我后来不是让你二伯带了吗。

我说二伯连二百都没给我带。大伯说那我不知道，我给了你二伯三千，让他一起带来的。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睡在店里那张折叠床上。半夜两点多，我媳妇发微信问我在哪。我说店里。她发了个视频过来，儿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喊爸爸。我看了十几遍。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村里。我爸坐在轮椅上，我妈推着他在院里晒太阳。我爸看见我，那只手动了动。我蹲下来，他拿手摸我脑袋，摸了好几下，然后说了句，不给，咱自己挣。

那是他得病之后说得最利索的一句话。

我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我爸看着，咧着嘴笑了，口水又淌下来。

后来二伯那两千还是打过来了。打了两个月，第三个月停了。他也没说原因，我也没问。那两个月一共四千块，我给我爸交了两次康复费，一次一千六，剩下的买了尿不湿和营养粉。

大伯那边打过一个电话，我没接。他发了条短信，说大侄子，大伯有难处，你别记恨。

我没回。

上个月，我在店里给人配钥匙，门口停了辆白色越野车。二伯下来，这回没带牛奶，空着手。进店坐下，还是先看货架，然后开口，大侄子，上次那个事，你再帮你二伯跑一趟呗。

我说二伯，我那个同学调走了，我找不着人了。二伯说你别蒙我，我问了，人还在。我说那你找别人吧。二伯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心眼呢，你爸的事我不是没管，前前后后我也花了四千呢。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我说二伯，你跟我大伯一人身家几百万，我爸瘫了，你花了四千，还要我帮你跑腿。这笔账你算得过来，我算不过来。

二伯脸涨得通红，说了句“你这孩子”，转身就走了。车门关得特别响。

第二天，大伯二伯一块儿来了。

大伯开的黑色轿车，二伯的白色越野，俩车一前一后停在我店门口，把过道占了一半。隔壁卖五金的张大姐探头看了半天，问我是不是要打架。

俩人一前一后进来。大伯瘦了，黑眼圈挂到腮帮子上。二伯那件貂也没穿了，换了件灰棉袄。大伯开口没叫大侄子，叫了我一声全名。

他说，今天来，是求你。

他们俩那个城投的项目出事了，纪检已经进场，赵经理被带走三天了。二伯的货款、大伯的保证金全卡在里头，那个堂姐夫已经失联了，堂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眼睛哭得跟桃似的。二伯说，现在能搭上话的，就你那个同学小刘。你帮我们去递个话，问问到底怎么个说法，要退钱还是怎么着，你传个话就行。

大伯从包里掏出个纸袋子搁在柜台上，说，这里是五万，你拿着，算我们的一点心意。

我没碰那个纸袋子。

我说大伯，我结婚那天，礼金本上没你俩的名字。

大伯说那次是我不对。

我说我爸瘫了俩月，你俩加起来给了四千。

二伯说那不是手头——

我说你俩身家加一块上千万。

俩人不吭声了。

我走到货架边上，把那箱还剩三天的纯牛奶拎起来搁到二伯脚边。我说二伯，你上回拿来的，快过期了，我儿子喝了一盒拉肚子，剩下的搁这儿占地方，你带回去。

二伯脸一阵红一阵白。

大伯把纸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拿着，算大伯给你赔个不是。

我把纸袋子推回去了。

我说钱你们拿走。话我可以帮你们递，但我不保证人家听。我爸那四千，你们给的，我不退。往后的钱，你们留着打官司用吧。

他俩站了一会儿，拎着纸袋子走了。那箱牛奶二伯到底没拿，搁在地上，我当天晚上扔垃圾桶了。

我后来真给小刘打了个电话。小刘说，你让他们赶紧找律师，该退的退，该认的认，别想歪招。我把这话转给二伯了，二伯在电话里说了声“嗯”，就挂了。

前天我去村里看我爸。他坐在轮椅上，我妈给他喂小米粥，粥是早上新熬的，他吃了小半碗，剩下的我妈端厨房自己喝了。院墙角那堆劈了一半的柴还搁着，斧头插在木墩上，木头已经长了一层绿毛。

我爸拿手指了指斧头，又指了指我。我说等你好了自己劈。他咧嘴笑了。

我从兜里掏出指甲刀，蹲下来给他剪指甲。这回他指甲留得不长，我妈前两天刚给剪过。可我还是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剪了一遍，剪完拿锉刀磨了磨。

我爸低头看着，忽然说了句，你大伯那人，从小就这样。

我抬头看他。他嘴动了动，又说，你二伯比他还怂。

说完不说了，伸手要水杯。我递过去，他把杯子攥在手里，没喝，就那么攥着。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句“从小就这样”是在替他俩开脱，还是在替他自己认命。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亲戚，日子过得比你好，可你最难的时候他连个影都不见，等他自己遇上事了，倒想起你来了。这种钱和这种情，到底怎么算才算是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