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47年冬天，江苏海门锦明村的村口，一只老母鸡突然扑棱着翅膀冲上土路，农妇茅中兰追在后面，扯着嗓子骂：“天黑了还乱跑，回家去！再跑就把你炖了！”
这句话听起来再寻常不过，村里人赶鸡、骂鸡，本就是过日子的琐事。可就在那一刻，陈锦荣和黄萌正从村外回来，前方芦苇丛里，十多支枪已经悄悄对准了他们。
事情要从六天前说起。
那天清早，十几个还乡团成员闯进锦明村。他们打着搜查地下党的名义，挨家挨户翻找，嘴上说的是抓人，手上却没少抢粮、砸东西。村民稍有迟疑，便遭到呵斥，谁家敢顶嘴，谁家就可能被当场打骂。
钱老六是这伙人的头目。他在村口放话：“谁敢藏人，就把谁家的房子烧掉。”这句话传遍了村子，连孩子都知道，村里正在找的不是普通人。
他们要找的是陈锦荣和黄萌。
两人参加地下工作，掌握着南通地区地下组织的一些重要情况。敌人没有确切线索，只能靠封村、搜屋和逼问来碰运气。白天过去了，水车房、柴垛、灶台底下都被翻过，村里仍没有半点收获。
陈锦荣当时藏在村后，听着外面的枪声，几次想出去。儿童团的小团长守在门口，急得直跺脚：“陈叔叔，他们就是冲你来的，快走！”
陈锦荣却不愿离开。他担心自己一走，村民会受到牵连。小团长只说了一句：“你不跑，他们就要烧村子。”这话分量很重，陈锦荣终于带着黄萌，从后山悄悄撤出。
搜查无果后，还乡团故意撤离村子。看上去，街巷恢复了安静，实际上，他们并未走远，而是藏进村口的芦苇丛中。枪口朝着村路，等的正是陈锦荣和黄萌回村接头的时机。
傍晚，村子安静得反常。
茅中兰从地窖出来时，屋里屋外一片凌乱。她想生火做饭，却在靠近柴堆时听见池塘边有压低的咳嗽声。她侧身望去，芦苇间隐约露出人影，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村路。
几乎就在同时，陈锦荣和黄萌从村外走来。两人衣服上沾着泥土，显然刚刚躲过搜捕。再向前几步，他们就会进入伏击圈。
茅中兰没有时间迟疑。喊出声，自己可能先遭毒手；不出声，两名地下工作人员很可能当场遇害。她转身看见鸡笼，立即抓出一只老母鸡，朝土路扔去。
母鸡扑腾着飞出，茅中兰随即追上去大骂。声音越大，越像一个只顾牲口的普通农妇。陈锦荣和黄萌听懂了，脚步一顿，立刻退回暗处。
枪声紧接着响了两下。
芦苇被子弹打得乱晃，伏击者却没有看清目标。等他们冲出藏身处，土路上只剩下那只受惊的母鸡，陈锦荣和黄萌已经借着夜色撤走。
钱老六很快认定是茅中兰坏了事情。他带人闯进她家，揪住衣领逼问：“是不是你通风报信？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茅中兰只回答：“我在赶鸡，鸡自己乱跑。”
这句话，她重复了许多遍。
还乡团翻箱倒柜，砸锅摔碗，连灶台下的柴草都扒散。没有找到人，他们便把怒气发泄到茅中兰身上。她被打、被捆，还被吊在屋梁下审问，却始终没有改口。
天亮前，钱老六丢下一句威胁，带人离开。茅中兰坐在门槛上，脸被打得红肿，屋内的锅碗已经碎了一地。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向邻人诉苦，只是看着空鸡笼，沉默了很久。
这场营救看似偶然，实际靠的是茅中兰在危急关头的判断。她没有递纸条，没有打手势，甚至没有直接望向两人，只借着一件农家小事，把警告藏进了骂声里。
后来，陈锦荣和黄萌再次回到锦明村，专程去看望茅中兰。陈锦荣说：“没有那声骂鸡，我们很难活着走出去。”黄萌也记得清楚，那几步路，确实已经走到了枪口边上。
茅中兰后来搬到村北居住，屋后仍养着几只鸡。至于当年那只老母鸡，再没人说得清它后来去了哪里。可在锦明村的记忆里，它曾在一个危险的傍晚，替两名地下工作者争出了转身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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