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松为镜，照见山河与人心——读冉淮舟《美人松》有感

李武兵（北京）

（大兴安岭樟子松，又称“美人松”)

以松为镜，照见山河与人心——读冉淮舟《美人松》有感

李武兵

我是在海拉尔铁道兵14团驻地第一次见到美人松的，想写它，却未成文章。读了淮舟老师的这篇美文，方识松之骨、松之魂。作者落笔樟子松，却不止于描摹草木之形：他先以“美人”为喻，将松针的劲挺、枝干的粉润比作少女起舞，又笔锋一转，写它扎根瘠土、拒染尘嚣的风骨，把一棵树木写得既有灵动姿容，又有倔强品格。

淮舟老师藏着很细腻的心意，没有把笔墨只停留在“物”的层面上，而是借樟子松牵出了人和情。他将松与王昭君、文成公主并举，把它视作跨越山海的友谊使者；又借老护林员张大树的故事，让松的精神与人的坚守完成了生命的互文——当老人把骨灰埋在岭顶，把一生心血撒成满坡幼林，樟子松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植物，它是大兴安岭的魂魄，是平凡人滚烫的信仰。

全文笔墨轻盈却力道千钧，作者以松为镜，一面照见北国山河的壮阔底色，一面照见普通劳动者的赤子之心。那些关于樟子松的描摹，那些关于老人的追忆，最终都汇作一句无声的赞颂：世间最动人的“美”，并不是温室里的娇艳，而是在风霜里扎根、在岁月里坚守的模样。

冉淮舟：曾任铁道兵文化部创作组组长、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教授，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37年11月生于河北省高阳县旧城村。童年是在冀中平原抗日游击战火中度过。1951年初在家乡小学毕业，插班考入省城保定一中，开始爱好文学，练习写作。1956年考取南开大学中文系，1961年毕业后相继在天津文联、铁道兵、解放军艺术学院从事文学编辑、创作、评论和教学工作。出版作品有长篇小说《不容进犯》《绿的田园红的血》、散文集《彩云》《农村絮语》、诗集《乡情》等计四十余部。

美人松

冉淮舟

我终于来到大兴安岭，看见了樟子松。果然像人们所赞美的那样：它高大，挺直，常绿，好看。

樟子松还有一些别名，叫海拉尔松、蒙古赤松和黑河赤松。它的叶子是一束密集的松针。上部枝干，颜色粉红，就像人的肌肤。在山坡上亭亭玉立，风吹过来，摇曳着，远远看去，像是一群少女在跳舞。这种树，无论是在白桦中出现，在山杨、钻天柳中出现，还是和同胞姐妹落叶松比较，它都是超凡出众的。它的本名，或是它的种种别名，都不能说明它的美丽。我想，它应该叫美人松，这才名副其实。后来我听说，因为它好看，也真有人这样称呼。

我赞美樟子松，还不仅仅因为它好看，是它的一些品质，格外惹人喜爱。它生长在阳坡和岭顶，总是以一种挺拔向上的姿态，争取光明。干燥瘠薄的土质，石砾或沙丘，它都能适应。它喜爱干净，厌恶闹市的污染。把它移栽到公园里，往往变得枯黄。看来，它那美丽的姿色，不是供人观赏。它要以自己松软的体质造福人类，在建筑、造船、器具等行业，都把它视为珍宝。据说，经过高压，它还能够做螺旋桨，是可以和一些合金比美的。

有一个山地国家，土质很贫瘠，我国采集了大量的樟子松籽，赠送给他们。为了发展各国人民间的友谊，樟子松去到那里，在那里扎根，成长，使那里富裕，美丽。作为友谊的使者，樟子松很自然地使人联想到，我国历史上那些著名的女性，王昭君、蔡文姬和文成公主，她们曾经远离家乡，到蒙古族和藏族兄弟姐妹中去。轰动舞台的《丝绸之路》这一舞剧，写了美丽的女子英娘，曾经到波斯，就是今日的伊朗，发展友好往来。

王昭君、蔡文姬和文成公主，历史上都有关于她们的记载，就是英娘，也在人们的口碑上广为流传，后人还根据她们美好、动人的事迹，编成各种戏文，向她们热诚歌颂。

樟子松也是应该歌颂的。听说，有一位老护林员，非常喜爱采集樟子松籽。又把这些松籽，撒在那些适宜生长的地方。我打听他，人们像传说一样讲述他的身世。他是关里人，1915年，在他十七岁的时候，到黑河找他闯了几年关东的父亲，可是一直也没有找见。他只好自己谋生：在金矿淘金；在黑龙江和呼玛河里打鱼；冬天上山伐木，春天桃花水下来，穿排后顺呼玛河放到呼玛，再沿黑龙江放到黑河。他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也吃过。1958年他随着林业部门，到松树沟建立林场，后来因为寒冷和交通不便，林场人员全部撤出，但这位老人却舍不得他喜爱的樟子松，硬是留了下来。他相信，总有一天这里还要再建林场。果然，几年以后，铁道兵在大兴安岭修筑了铁路，松树沟又建起林场，老人仍然当一名护林员。

我被这位平凡的老人所感动，一天特意到这个林场去看望他。但当我去到以后，林场的负责同志老李却怀着沉痛的心情告诉我，老人已经去世了。我听了这个消息，心情也很沉痛。我问：

“老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他只身一人。”老李说，“他把整个身心都献给了樟子松。”

“老人有些什么遗物吗？”我又问。

“看吧！”老李隔着窗玻璃，指着外面山坡上一片劲秀的樟子松幼林说，“那就是他的遗产。”

老李说这话时，声音很低沉，眼睛也潮湿了。我也被老人的事迹深深激动着。

老李还告诉我，遵照老人的遗嘱，把他埋在了岭顶。他要看着小樟子松成长，他躺在九泉之下，也还是一名护林员。

在离开松树沟林场的那天早晨，我爬上岭顶，去看望老人的墓地。清明节刚刚过去，在老人的坟墓上，放着一个由樟子松的枝叶编成的花圈，是林场小学敬献的。

人们没有忘记这位老人。我站在老人的墓旁，向老人致以崇高的敬礼，愿他安息。

从此以后，每当我看到高大挺直的樟子松，赞叹它美丽高洁的时候，总是很自然地想起这位老人。他的名字叫张大树，这三个字，就刻写在他的墓碑上。

1980年4月26日于漠河

（樟子松林)

编辑：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