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长沙中山堂的兴建与消失

长沙中山堂：1929年8月5日落成，为中国最早的中山纪念堂。

文、图|糖小三 编辑|马桶

今天是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也是文夕大火88周年，我们来讲讲消失的长沙中山堂。

长沙人熟悉中山路，熟悉中山亭，却很少人知道，中山路以北的教育街上，曾经矗立过一座中山堂，而且，如果以落成典礼的日期为准，它可能是中国最早建成的那一座。

长沙中山堂的命运，比中山亭曲折得多。中山亭逃过了文夕大火，逃过了四次长沙会战，至今还站在黄兴路与中山路的十字路口。而中山堂，没有毁于战火，却在1995年被拆掉了，原址上起了一栋农业厅的宿舍楼。

它的故事，得从清末新政说起。

1905年，清廷废科举，各省纷纷设立教育会，作为新式教育的枢纽。湖南得风气之先，1908年成立湖南教育总会，湖南当时还没有能容纳千人以上的公共集会空间，教育会需要一个“开会的地方”。科举的取消，让贡院闲置，于是湖南教育会在原来贡院北着手建设一座新式大会场。

1910年6月17日，湖南教育总会建筑告成。那是一座带有鲜明德式风格的建筑，巨大的屋顶像一顶厚重的帽子，屋顶上有一个八面透光的大光亭，檐角与塔楼上有小尖塔，整体轮廓近似堡垒，再加上通透的券廊以及大面积的开窗，这个清末新政时期的新式建筑，在20世纪初的长沙，足以成为全长沙的地标。

再加上那时长沙也没有什么集会的建筑，于是很多中国人举行的运动会和展览会，也是在这里开的。

但新建筑可能由于本地工匠还未彻底掌握西式建造的原因，很快暴露出了结构隐患，大会场不得不进入改建程序。谁也没有料到，这一改，改了将近十年。

1920年，教育会大会决议限期改建会场，评议会定下了一个颇为宏大的蓝图，建容二千人的大会场、图书馆、理化博物实验室、通俗教育博物馆、幻灯场、公共体育场、办公室、娱乐室、学校园、游泳池和健身房，估价八万元以上。计划分步募款，先拆旧会场，在旧址西侧建图书馆，再陆续推进其他部分。按照这个趋势，湖南教育会势必要成为长沙最亮眼的公共场所！

1922年，教育会登报征求建筑大会场的设计方案，同时处理旧会场拆下的材料，由建筑工程师余衔（1919年日本东京工业专门学校建筑科毕业，为近代著名建筑师柳士英的同班同学）设计一座小会场先行过渡。年底，博物馆的设计仍函请余衔负责，大会场则“俟款发定，即行兴工”。

但“款”迟迟定不下来。真正把工程拖入泥潭的，是设计环节本身出了问题。1924年8月，教育会干事会审查了一份由筹备处与余衔签订的草约，发现其中瑕疵迭出，约载期限已过，失其时效；约尾没有年月和筹备处关防，算不上正约；更关键的是，干事会此前议定的设计绘图监工报酬为百分之四，草约中却写成了百分之五。而余衔交出的，只有“极简单之铅笔图一纸”，此后“并无他项详图送会”。与之对照，汉口绘来的图样经干事会通过，“均甚满意”。

于是，长沙中山堂的设计者究竟是谁，成了一个至今没有定论的问题。余衔参与了前期，但停在草图阶段；汉口来的某位建筑师留下了被认可的图样，却没有留下名字。一座后来被称为“湖南花岗石文化精品”的建筑，它的作者隐没在了合同纠纷与图纸往来的缝隙里。

1924年冬，筹备处以曹典球为处长，周邦柱为工程主任，李大琮为工程师，重新组织施工。1925年夏，杨泽生、王绍荣二人以总价光洋九万元承包修筑。工程终于动起来了。然而，1926年5月湖南政变，负责无人，工程遂停。此时已付洋约四万五千元，“工未及半”。

一座建筑，修到一半，钱花了一半，政局变了。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在北京逝世。同年9月，有人建议在国内外遍设中山堂，以永久纪念。湖南教育会那座烂尾的“大会场”，恰在此时等来了一个新的身份。

1927年4月，湖南省教职员联合会执行委员会周勺泉等呈请将教育会场改名为中山堂，由政府、党部及各公法团联席会决议，左学谦等出任中山堂建筑委员会委员，“克日开工，继续进行”。但紧接着就是1927年5月21日的马日事变，许克祥在长沙发动反共政变，中山堂的“共党委员逃匿”，事遂寝。

1927年冬，省党部改组委员会函请省政府设法维持工程，省务会议议决由财、教两厅从速筹款，教厅会同财厅拟定了预算和建筑委员会组织条例。正拟开工，西征军起，政变又中止。

1928年10月，事情终于有了转机。教育厅厅长张炯提经省政府委员会议决，由教育厅负责办理，组织中山堂工程委员会，聘曾凤冈、鲁鲁山、刘苾、方克刚、何炳麟、文亚文、王正己、李大琮为委员，教育厅长为常务委员，王正己为工程主任，李大琮为工程师，“其余庶务会计各职均以教厅职员兼任，以示撙节”。停了三年之久的中山堂工程，于11月1日恢复。

但“复活”的工程很快又奄奄一息。1929年2月，湖南党潮政变相继发生，张炯去职，督促无人，“会务散漫”。直到1929年3月黄土衡到任教育厅长，决意“竟前功”，并敦请财政厅长张开琏为委员，筹款推进。又过了五个月，工程才终于走到终点。

1929年8月5日，省教育会中山堂举行落成典礼。各界代表到二百余人，曾代主席、财教两厅长致训词，委员方克刚答词，说明建筑历史，并感谢前后政府助款落成。

从1910年旧会场告成算起，到1929年中山堂落成，长沙这座城市的“公共集会空间”走过了近二十年的曲折路程。而“中山堂”这个名字，从1927年正式提出到最终落成，也拖了两年多。

中山堂为典型的新古典建筑，最抓人眼球的是六根巨大的爱奥尼克柱式构成的宏伟门廊。柱身修长匀称，柱头带有标志性的涡卷装饰，柱础坚实厚重。建筑体量庞大，立面呈严格的对称格局。一层正中是三扇深色的大门，上方带有花岗岩雕饰的门罩。各层开有排列规整的矩形长窗，线条简洁垂直。宽大的台阶从地面平缓升起，直通中央门廊，营造出强烈的仪式感和公共建筑的崇高感。后人记录“中山堂是湖南建筑中花岗石文化的一件精品”。

中山堂除了在艺术上的追求外，中山堂门厅上方的玻璃采光顶，也是超越时代的存在，非常的时尚而不可思议，可惜这个颇具现代的玻璃顶，仅存一年不到就没了，留下的资料实在太少。

长沙中山堂落成于1929年8月5日。梧州中山纪念堂通常被称为“中国最早建成的中山纪念堂”，建成于1930年10月。更为有名的广州中山纪念堂则更晚，1931年10月才落成。

但“最早”这件事，在中山纪念建筑里从来不是一条干净的纪录。广东大埔三河坝的中山纪念堂，也声称建于1929年；海口中山纪念堂的地方志记载甚至追溯到1926年，尽管那座建筑后来经历过拆除重建，原构是否留存是另一个问题。

长沙中山堂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有明确、公开、有日期记载的落成典礼。1929年8月5日，二百余人到场，官方致训词，工程负责人答词，这是一座建筑“建成”的仪式性确认。从这个意义上说，称长沙中山堂为“中国最早举行落成典礼的中山纪念堂”，比笼统地说“最早建成”更经得起推敲，也更诚实。

一座内陆城市的教育会场，为什么会抢在梧州、广州之前变成“中山堂”？答案不在建筑本身，而在1920年代末湖南政局那一段短暂而脆弱的稳定期。黄土衡到任，财教两厅合力，停了三年的工程在五个月内收尾，与其说长沙“领先”了，不如说它在正确的时间点上，被一群想做完一件事的人推到了前面。这就是长沙的“机遇”！

、修复，与一段被遗忘的公共记忆

中山堂落成后不到一年，1930年7月，战争席卷长沙。教育会中山堂、幻灯场、旧办公处及图书博物两馆，“均付一炬”。刚刚建成的新建筑，在战火中只存在了不到十二个月。

1930年内，教育会议决请湖南大学土木系教授蔡泽奉（1918年日本东京工业专门学校建筑科毕业，湖南地区建筑教育创始人，为近代著名建筑师柳士英的学长）详细勘估，拟具图说及预算。1931年，湘省府决定分期修复中山堂。修复后的中山堂，门厅上方从最时尚的玻璃平屋顶变成了传统中式大屋顶，从西洋古典变为了当时最流行的“中国固有式”建筑。而加建大屋顶建筑后的中山堂，却非常神似1929年竣工的南京中山陵。

修复后的中山堂，重新成为湖南公共生活的重要场所。抗日战争时期，它是湖南人民抗敌后援会的驻地。1944年，常德会战中牺牲的师长彭士量灵柩运抵长沙，在中山堂举行公祭，长沙军政工商学各界过万人到场；1949年8月4日，程潜与陈明仁在这里通电湖南和平起义；新中国成立后，中山堂一度为湖南省人民政府驻地；1950年10月，湖南省首届各界人民代表会议在这里举行。

，却消失于1995年

后来的事情，长沙人民记得很清楚。省人民政府机关迁走后，院子交给省农林局（后为农业厅），中山堂被用作仓库，“一直破破烂烂，也没得人管”。1995年，农业厅要拆中山堂建干部宿舍，报请了主管农业的副省长批准。当时的中山堂“既非文物也非近现代保护建筑”，长沙市文物局无权依法阻止。

1995年9月，建筑被拆除。建筑师刘叔华听说后赶到现场，屋顶已经没了，建筑由上至下被拆得七七八八。他用胶卷相机拍下了拆毁现场。

拆毁照片由建筑师刘叔华提供

唯一被有意保存下来的，是那六根花岗石门柱。每根高5.6米，直径0.68米，重5.7吨，取材于山东青岛崂山。拆除后，石柱被运到捞刀河边的湖南省水产研究所，立在鱼塘边，“作永久保存”。

今天，如果你去教育街的省农业厅大院，只能看到2006年立的一块“中山纪念堂原址”碑。而中山路与黄兴路十字路口，德国进口的钟早已不走了，中山亭还立在那里，被车流环绕。

长沙这座中山堂，1910年旧会场告成，1929年落成典礼，1930年焚毁，1932年修复，1949年见证和平起义，1995年被拆为宿舍。它经历了长沙近代史上几乎每一次剧烈的政治震荡。它没有被文夕大火烧掉，没有被四次会战炸掉，却在一栋机关宿舍的需求面前倒下。

如果它还在，凭借1929年的落成典礼、1930年代的公共记忆、1949年的起义通电，它大概率会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历史没有如果。中国最早举行落成典礼的中山堂，如今只剩下六根石柱，立在捞刀河边一个鱼塘旁边，沉默地证明着这里曾经有过一座建筑，以及一座城市曾经有过的、另一种保存记忆的可能。

感谢湖南大学文化遗产保护创新研究中心和地图炒饭的资料支持。

作者——糖小三

沪漂长沙伢子，从事建筑修复方向，不务正业写点小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