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前一阵，国内出品了一部票房和口碑双高的《给阿嬷的情书》，一部以早年潮汕地区“下南洋”谋生养家和“侨批”历史文化为主题的情感电影。其中的“侨批”文化，唤起了我很多童年记忆。尤其看到记者采访一个身居泉州的老先生，据说他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曾经为侨眷写了至少上千封侨批（回信），我这才意识到，在懵懵懂懂的少年时代，我竟也帮助长辈们写过许多侨批。
所谓“侨批”，就是在海外谋生的华侨们寄回老家的信和钱，或者家人回复的信件。“批”是潮汕话或闽南话“信”的发音，比如寄信就叫寄批。潮汕文化习俗和方言，与我闽南家乡几乎一样，男人们下南洋挣钱都要寄回家养活妻儿老小。与潮汕男人到泰国谋生不同的是，我们泉州晋江一带的男人们下南洋基本上都是到菲律宾，还有马来西亚。他们寄钱回家不能在信里直接说钱，而国内收到钱回信时，也不能直接说收到钱，以防被菲律宾当局查出来，受到勒索或迫害，得换个名称代替，我记得最常用的是线团，大家心照不宣。
我们村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直系或远亲在菲律宾。我们家老宅的七八户住家，以前不是村里最富的侨属，但却是侨属最集中的老宅，所以寄信寄钱，即寄侨批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逢年过节尤甚。我大概是读小学三四年级开始，就替邻居给侨批写回信。那时，我连信的格式都不懂，就照着远房叔伯婶母们的话记下来，什么“某某敬禀者”，“兹收到线团200个”，信末还得写上“敬祝福安”，或“顺颂春祺”之类的半文言文词语。其实我们老宅的几家堂伯母们，除了年纪最大的二婶婆，都上过几天私塾，能看懂信，也懂得书信的大概格式，就是不会写，或者提笔忘字，半天写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所以常常抓到我这个小学生替她们写几句，通不通顺不重要，只要能看懂就行。
早期的侨批派送过程有一套严格的程序，主要经历海外交办、中转汇兑、国内派送与回执四个核心步骤。经营侨批业务的机构都以诚信为本，秉持“信用比生命重要”的原则，几乎很少发生大规模贪污或卷款跑路的情况。因为这些机构都是基于血缘和地缘的关系网建立起来的，只要有一个人敢贪污一笔钱，不仅全家甚至整个家族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他在海外唐人街的同乡圈子里也会瞬间声名狼藉，直接“社会性死亡”，彻底断了生路，在当时的民间社会，失信成本远远高于法律惩罚。到了后期，侨批开始与邮政系统、基层邮递员、信用社或村干部深度绑定，华侨们从南洋寄钱回国慢慢地不再需要通过那些建立于亲缘关系上的机构，只需通过邮政系统即可。在物资匮乏、特殊动荡的年代，由于地方监管盲区或派送流程拉长，也出现过收不到的现象。我家和邻居都有过侨批钱款遗失无处查询的事。
时代在飞速发展，各行各业变化日新月异。经营侨批的机构早已消失，侨批以及侨批文化也跟着走进历史。现如今，华侨们从国外寄钱到国内，不需要再用线团之类的名称代替，而信件也都已是可全程追踪的各种快递，不怕遗失。这是祖国和时代的一大进步。
原标题：《原志：我也曾写过“侨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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