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宝山数万墓主难以安宁，而给逝者永久的安宁，是一个正常社会最基本的文明底线......

一、数万儿孙"兜不住"了

北京八宝山人民公墓，占地400余亩，约6.7万座墓穴。自2013年起，3.7万座老墓陆续到期，办理续租的家庭只有几千户。大量到期老墓登记的联系方式失效，地址早已换人。后人搬迁、远赴外地甚至海外，亲属分散，很难统一意见、凑钱续租。

这不是八宝山一家的困境。沈阳骨灰入土植树纪念林36万盒骨灰中超过一半已经过期；山东青岛的百龄园、九峰陵公墓到期墓穴过万；济南玉函山安息园4万多个墓穴中到期的有1.2万个。

为什么？因为中国的墓地不是"买"的，是"租"的。1992年民政部规定，墓穴管理费一次性收取最长不超过20年。20年一到，要么续租，要么"生态化改造"。生前租房，身后租坟，到期还要续约——这是中国人面对死亡时的又一道账单。

八宝山人民公墓发言人曾坦言："到期后没有人来怎么处理，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涉及到中国千年的文化传统有个习俗在里面，现在就保持现状。"

保持现状，就是让那些无人祭扫的老墓继续占着地，墓碑断裂、被泥土掩埋，有的连五角星和"解放"二字都看不清了。

二、130年后，我们终于去给那些水兵修了墓

1881年和1887年，清政府两批派遣北洋水师官兵远赴英国纽卡斯尔接收军舰。期间，袁培福、顾世忠、陈受富、陈成魁、连金源等水兵因长途劳顿、水土不服病故异乡，被安葬在纽卡斯尔圣约翰墓园。五座中式墓碑与当地墓碑相背而立，面朝东方，远眺故乡。

此后一百多年，这些墓碑无人问津。2016年，一名留英博士生发现三座墓碑已经倒塌，半埋土中。消息传回国内，国家文物局委托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启动修缮，2019年竣工。此后每逢清明，总有在英同胞前往拜谒，在墓前摆放中国军舰的照片，告慰水兵英灵。

2026年清明节前夕，驻曼彻斯特总领事唐锐再次赴纽卡斯尔拜谒水兵墓，表示要"铭记英雄烈士"，将墓地打造为海外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这个故事令人动容。但反过来想：如果这五座墓碑不是在中国政府的关注下得到修缮，而是像八宝山那些无人续租的老墓一样，被遗忘在异国他乡的角落里，会怎样？

一个社会对待逝者的方式，折射的是这个社会的文明程度。我们能为130年前客死异乡的水兵修墓，却对自己土地上数万座到期无人续租的老墓束手无策——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三、少子化：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

墓地续租困境的背后，是一个更深层的社会变迁：少子化。

日本的经验值得警惕。日本社会用"无缘化"一词描述墓地因缺乏后人祭扫、管理而逐渐荒废的现象。据日本厚生劳动省统计，该国仅有12%的公共墓地追踪了墓主子女及其他亲属信息。神户市2022年调查显示，仅有28%的受访者表示"希望未来也保留现有墓地"，较7年前的61%大幅下滑。

中国正在经历类似的变化。独生子女一代面对的不只是自己父母的墓，还有祖父母、外祖父母的墓。一个家庭可能同时面对三四座到期墓穴，分散在不同城市、不同公墓。联系不上、凑不齐、意见不统一——这不是个案，而是趋势。

殡葬专家乔宽元曾指出，20年为一个护墓缴费周期的规定是在上世纪90年代制定的，当时居民的平均代际年龄是20年，但随着晚婚晚育现象增多，特大城市的代际年龄已延长到30年。20年的规定值得商榷。

四、每个人都难免一死

说到底，这不是一个"死人的事"，而是活人的事。

每个人都难免一死。今天你为父母的墓续租发愁，明天你的子女可能为你的墓发愁。这不是遥远的未来，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一个正常社会最基本的文明准则，应该是让逝者得到永久的安宁。这不是奢侈的要求，而是底线。

目前，各地也在探索解决方案。上海规定墓地使用周期为70年，不续租；多地推行生态安葬并给予补贴；重庆等地骨灰寄存费用低廉，成为越来越多家庭的选择。

但制度层面的根本性问题仍未解决：墓地到底是"租"还是"买"？20年到期后，逝者的骨灰该何去何从？无人续租的老墓如何妥善处理？这些问题需要更清晰的制度设计和更人性化的执行方式。

负责任的社会应该正视这个问题。让人民免于"死后不安"的恐惧，让每一个逝者都能得到应有的尊严和安宁——这不是什么高远的理想，而是一个文明社会最基本的底线。

毕竟，对待逝者的方式，就是对待生命本身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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