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中国了，他还是“不讲道理”

作者 |赵健

编辑 | 阿树

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似乎越来越不愿意听别人讲道理了，他们厌倦了居高临下的说教，警惕那些不容置疑的答案，也不再轻易因为一个人的年龄、头衔和资历，就对他肃然起敬。然而，偏偏有一位85岁的英国老头，成了许多中国年轻人愿意认真倾听的人。

他没有年轻人的语速，不懂得用那些流行的网络词汇制造情绪，也不急于在短短几十秒内抛出一个惊世骇俗的观点。他只是坐在自己那间由谷仓改造而成的书房里，从容地讲述自己对世界的理解，有时候谈爱情、孤独和衰老，有时候又兴致勃勃地谈起人工智能，以及那些连年轻人都还没有想明白的新鲜事物。奇妙的是，习惯了倍速播放、习惯了迅速划走视频的年轻人，却愿意为他慢下来。

他就是英国剑桥大学社会人类学荣休教授、国王学院终身院士艾伦·麦克法兰，中国网友亲切地叫他“萌爷爷”，有人把他比作现实生活中的邓布利多，也有人称他为年轻人的“精神树洞”。前不久，我特意邀请他来到北京，围绕他的新书《新事物是如何诞生的？》进行了一场长谈。

01

一个老朋友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用英语完成这样一场深入的人物访谈。我为这次访谈准备了许多问题，从中国文明到人工智能，从人类的创造力到个人的衰老与成长。我甚至有些担心，面对这样一位学识渊博的老人，自己的英文是否足以准确表达那些复杂的思想。然而，他刚见面就说了一句字正腔圆的中文“你好！”，一下子消除了我的紧张。

麦克法兰教授充满耐心和真诚，认真听我们说话，既没有说教意味，也不炫耀自己。他穿着一件20年前的羊毛西装，朴实而体面，85岁的他思维敏捷，回应又很真诚。透过他那浓郁的英国口音，我慢慢听出了某种比词句更清楚的东西：他对面前的人有兴趣。这种兴趣使我从自我审视中松动下来，开始把注意力交还给谈话本身。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中国年轻人喜欢他，大家都是先记住了他那张亲切的脸，记住了他说话的声音，后来才知道，这位愿意认真回答生活小问题的老人，竟然研究过很大的世界。

对话艾伦·麦克法兰

我向他请教：“中国有那么多年轻人喜欢你，他们给你留下了怎样的印象？”他的回答让我感到一种意外的温暖。他说，中国青年不是垮掉的一代，“他们开放、真诚、富有求知欲，对世界有着广泛的兴趣”。我特别喜欢他用来形容中国年轻人的一个比喻：竹子。他说，竹子并不是因为永远不会弯曲才显得坚强，恰恰相反，它能够在风雨中低下身子，却不轻易折断，等到风雨过去，又重新挺立起来。我们不能因为一代人正在经历困难，就轻易断言他们失去了未来。听着这位英国老人的评价，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信心。

中国年轻人的知识面和国际视野给他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他们阅读西方文学，愿意认真思考那些发生在遥远国度的事情，而西方社会中，不少人对中国的了解仍然有限，甚至仍停留在上世纪形成的对中国的想象中。不少中国年轻人能随口说出许多外国作家的名字，也常常借助他们的作品理解自己的生活，但真实而复杂的中国，还没有以同样丰富的面貌进入许多外国人的日常知识。当中国人努力学习英语、理解西方文化的时候，又有多少西方人愿意花费同样的耐心，走进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麦克法兰认为，西方人需要放下某些根深蒂固的偏见与傲慢，以更加开放、谦逊的姿态重新认识中国，尤其应该去深圳看一看。教授来过中国20多次，去过北京、上海，也到过云南的村庄，走过中国许多偏远的地方。关于这几十年中国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我原以为，他会谈起高楼大厦、高速铁路，或者中国令人惊叹的经济增长。但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曾经讲过的一个关于早餐的故事。

1996年，55岁的麦克法兰第一次来到中国。那时的北京，在他的记忆里，还有许多苏式风格的建筑，街道上骑自行车的人很多，商店里的商品远不如今天丰富。他甚至回忆，自己为了寻找一瓶葡萄酒，在北京花了整整3天。6年后，当他再次来到中国时，这个国家已经让他感到惊讶。他曾与一位中国朋友交谈，友人告诉他，自己小时候生活在村庄里，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有一天能够在早餐时吃上一碗白米饭，再喝上一杯牛奶，因为那是他到城里亲戚家才能享受的生活。而到了下一代，孩子们的梦想已经变成了去哈佛大学攻读博士学位。

艾伦·麦克法兰在中国

2003年，麦克法兰与妻子莎拉在中国展开了一次深入的考察。他们从北京出发，经过武汉、长江三峡，前往云南，在那里停留了大约两个星期，走访少数民族聚居地区，最终抵达香格里拉。在云南，最让他感兴趣的不仅是美丽的山川，还有不同民族如何生活，当地人如何维系家庭，如何举行节日，如何理解祖先，如何在传统与现代生活之间寻找平衡。

他说，中国最令人着迷的地方之一，就是它的多样性。从北京到云南，从长江流域到西南山区，不同地方有不同的语言、食物、建筑和生活习惯。如果只把中国理解成一种单一的生活方式，就会错过许多真正有趣的东西。而当现代化来到这些地方时，他关心的不只是人们是否拥有了更好的道路和住房。他还想知道，年轻人是否仍然愿意学习祖辈的语言，传统节日是否依然重要，当年轻人离开村庄去城市工作时，家庭关系会发生什么变化等。因为在他看来，现代化不仅意味着获得新事物，有时候也意味着必须重新思考那些古老的东西。

02

互联网是巨大的村庄

1941年，麦克法兰教授出生于英属印度阿萨姆邦。他经历过二战后的物资匮乏、冷战时期的思想动荡和互联网时代的价值撕裂。他摔断过鼻梁和手指，童年颇为波折；对他而言，能拥有食物、住所、和平与爱，便已经非常满足了。他第一次来到中国时已经50多岁，那时候，他对中国的认识还十分有限。但此后的30年里，他一次次跨越山海，从中国的城市走到乡村，从大学课堂走进普通家庭。一位研究人类社会的英国学者，在人生的后半程，竟然把如此多的时间与热情投入理解中国的事业中。在麦克法兰教授身上，我感受到了一种可贵的谦逊。

麦克法兰教授在小红书上拥有260多万粉丝。我说，他也许正在进行一场全世界最特别的田野调查，他非常赞同这个说法。传统的人类学家，需要背上行囊，去往遥远的村庄，观察当地人的生活。而今天，互联网本身就构成了一座巨大的村庄，在这里，人们讲述自己的爱情、工作、家庭、挫折和梦想。我甚至觉得，他从中国年轻人在网络上的留言里看到的某些东西，可能是传统统计报告无法完整呈现的。

在谈话中，我们把话题引向中国年轻人的成长。我很想知道，一个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欧洲重建、冷战、全球化以及数字革命的老人，会怎样看待今天年轻人的焦虑，毕竟他经历的时代变化之剧烈，远超我们的想象。在麦克法兰教授看来，年轻人的不安，并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英国、法国、美国等国同样有许多年轻人在担忧就业、教育、人际关系，以及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度过这一生。不同国家有不同的社会背景，但不确定性带来的困惑，却是人类共同面对的问题。

有人说年轻人不够吃苦，有人说他们太脆弱，也有人认为他们缺少上一代人的奋斗精神。可麦克法兰教授觉得，这样的评价多少有些不公平。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机会，也有一个时代的难处，时代对人的要求，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麦克法兰爷爷温和地说道，一个真正理解年轻人的长者，首先应当承认一点：他不能只凭自己年轻时的经验，告诉今天的年轻人应该如何生活，因为他所走过的道路，未必还能通向今天的目的地。这正是让我最为触动的地方。他没有把自己的人生经验当成唯一正确的答案，更愿意把自己的经历，作为一种参考，仿佛在说：“我只是比你多走了一段路，看过一些不同的风景，或许能告诉你前面有哪些岔路，但最终选择哪一条，仍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麦克法兰教授在中国互联网上受到欢迎，还有一个让我格外感动的细节：许多年轻人会在他的视频下面，留下很长很长的留言，就像一封写给远方长辈的信。他们会认真讲述自己的经历，描述自己的困惑，然后等待这个远在英国的老人作出回应。研究了大半辈子文化差异，这位人类学家在晚年亲自参与了一场跨越文化的情感交流。

我选取了一些能大体反映今天年轻人心境的代表性问题，现场念给麦克法兰教授听。首先提到的是很多人的困惑：“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有了，却依然觉得空虚？”麦克法兰教授说，其实空虚并不是这一代年轻人独有的问题。在英国维多利亚时代，人们也曾经历过类似的困惑。工业革命改变了原有的生活方式，宗教、家庭、社会阶层都在发生变化。过去那些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突然变得不再确定，而今天的中国年轻人，也正在经历非常迅速的社会变化。他们的父母依然相信，只要努力学习，就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生活就会越来越好。但是今天年轻人的现实感受与父辈的经验相去甚远，年轻人正在丧失对未来的确定感和安全感。

麦克法兰教授特别想告诉年轻人，不必因为暂时不知道人生的方向，就认为自己失败了。一个人不可能在20多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一生应该做什么。他研究过不同的社会，发现一个人往往不是先发现了人生的意义，然后才开始生活。恰恰相反，他是在生活的过程中慢慢发现了意义。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可以先列出四五件感兴趣的事情，也许是园艺，也许是音乐，也许是学习一种语言，也许是去乡村旅行。选择其中一件，在这个周末就去尝试，你可能会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它。没关系，那也是一种发现，然后再去尝试另一件。更重要的是，不要总是独自做这些事情，要去寻找与你有共同兴趣的人。

我深感释然，原来我们不需要立刻找到一生的使命，只需要找到一件愿意在明天继续做下去的小事。我想，这就是教授给予年轻人的第一份温柔。所谓人生的意义，不是一个等待你找到的标准答案，而是你认真生活之后，慢慢长出来的东西。

还有一个我本人也非常关心的话题：人工智能会不会夺走我们的工作？教授的回答很直接。他认为，这种担忧是可以理解的，人工智能确实可能取代一些工作，尤其是过去由人类完成的重复性脑力劳动。不过，经过一番思考，他又试着从历史的角度重新看待这个问题。200多年前，工业革命开始的时候，机器取代了大量体力劳动。人们也曾担心，机器会让人类失去工作，但与此同时，机器也改变了整个社会的生产方式。如今，人工智能可能正在给脑力劳动带来类似的变化。

今年80多岁高龄的麦克法兰教授，已经是人工智能的资深用户。有些研究工作，过去需要花费他几周的时间，现在可能一个上午就能完成。他说，这对一个研究者来说，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他还主动提出了一个更有趣的问题：为什么我们总是认为，一个人必须每天工作八个小时、十个小时，甚至更久，才算拥有有价值的人生？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曾经设想，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人类未来也许每周只需要工作15个小时。如果人工智能真能帮助我们完成大量繁重的劳动，为什么我们不能把节省下来的时间，用来阅读、散步、学习音乐、陪伴家人、结交朋友？这难道不是一种值得期待的未来吗？

03

生命不断更新

我惊讶于这位老人对未来的想象，竟比许多年轻人更有朝气。他始终在追问“新事物是如何诞生的”。一个80多岁的老人，依然对新技术充满好奇，而许多20多岁的年轻人却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会被时代抛弃。我想，这其中最值得思考的，或许并不是技术，而是我们如何理解人的价值。过去，我们习惯于用一个人的工作来定义他，但假如有一天，机器能完成我们的大部分工作，那么我们又该如何定义自己？如果一个人的全部价值，都来自他能完成多少工作，那么机器越强大，他就越容易感到自己渺小。人工智能时代，我们需要重新学习的，也许不是如何更努力地工作，而是如何更完整地生活。

当天访谈中，最让我感同身受的问题是：为什么现在交一个真正的朋友这么难？教授说，这确实是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作为人类学家，他研究过不同社会中的人际关系。在许多传统社会里，人们并不是通过主动寻找朋友来建立友谊的。他们一起劳动，一起吃饭，一起庆祝节日，也一起经历困难，友谊往往是在这些共同的生活经历中，慢慢形成的。但是现代社会发生了一个很大的变化，我们越来越多地独自生活，独自工作，独自面对屏幕。我们可以在几秒钟内向一个人发送消息，却可能几个月都没有真正见过他。

我说：“那是不是意味着，真正的友谊需要一些条件，比如时间，你不能指望认识一个人10分钟，就建立深厚的信任。友谊需要许多次见面、许多次交谈，需要共同经历一些事情。”教授没有否定我的看法，但进一步强调，做一件事时，不要把交朋友当成唯一目的。先去做一件你喜欢的事情，友谊可能就会在这个过程中自然发生。还有特别重要的一点，你必须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不那么完美。

我大概能体悟到麦克法兰教授的言外之意。有时，治愈孤独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的理论，也许只是一个周末的下午，两个人坐在一起，喝一杯茶，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年轻人会喜欢麦克法兰教授。他们并不是真的认为，一个远在英国的老人能替自己解决所有问题。他们只是希望，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愿意认真听自己说话。

这种关系甚至带着一点古老的意味。在传统社会中，年轻人遇到困惑，可能会去拜访村庄里德高望重的长者。长者未必拥有现代意义上的专业知识，但他们经历过漫长的人生，知道生活并不总是按照计划发展，也知道许多眼前看起来无法逾越的困难，最终会被时间慢慢改变。真正打动人的，仍然是这些最古老的品质：真诚、耐心、尊重，以及愿意把另一个人的痛苦当回事。

采访临近结束时，我忽然有些舍不得。几个小时谈下来，留在我心里的，是一些小细节：是他耐心听我说完一个并不流利的英文问题，是他谈起中国年轻人时流露出的欣赏，是他讲述那些遥远年代的往事时依然藏不住的好奇。还有他面对人工智能时那种近乎孩子般的兴奋，仿佛未来不是一件值得担忧的事情，而是一份尚未拆开的礼物。坐在我面前的这位老人，本身就是一个关于生命如何不断更新的故事。

-END-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