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虚构方式进入历史烽烟，开启漫长的寻父旅程

彭学明写了《爹》，他却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一个“没爹的孩子”要为一辈子没有相处过的父亲写一部大部头的书，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悲壮感。作家坦言，他之前没想过要写《爹》，因为“我没见过我爹，不了解我爹，对爹也没有任何感情”。这种情感上的空白，对于一个以真诚为写作底色的作家而言，是致命的障碍。但恰恰是这种“不可能”，迫使作家找到了一条独特的路径。他没有像写《娘》那样，以散文的笔法去记录一个自己亲历的、血肉丰满的母亲形象，而是选择用虚构的方式去“复活”一个爹。这个未曾谋面的“虚幻的符号”，成为整部小说叙事的起点，也成为作家必须用文学修辞去填补的巨大空洞。

小说的核心情感脉络为叙述者“我”对父亲从怨恨到接纳乃至认同的情感转变。“我”自幼遭遇父母离异，始终秉持“父亲抛弃了自己与母亲”的认知，对父亲怀持深切怨恨并刻意疏远。这种怨恨并非无根的情绪，而是孩童面对父爱缺席生成的本能反应。叙事的转折点发生于“我”偶然翻阅家谱的时刻：家谱仅以寥寥数笔记载父亲曾先后参与淞沪会战、常德保卫战、雪峰山保卫战以及抗美援朝战争，虽是英雄功臣，却最终蒙冤被划为“坏分子”。这些彼此矛盾的身份标签，打破了“我”心中固化而简单的“抛弃者”形象认知，推动叙述者开启了漫长的寻父旅程。

随着“我”对爹认知的不断深入，一个更为复杂完整的人物形象逐步清晰。爹是技艺精湛的木匠，能够将猫狗鸡禽的嬉戏情态与云雨雪虹的自然变幻灵动地雕刻于木料之上；同时更是一位秉持大情大义的个体。爹的前半生义无反顾地为国家与民族浴血奋战，后半生则始终在“还债”——偿还亲情之债、手足之债、战友之债，最终还要偿还婚姻之债、爱情之债。这些“债”本质上是个体对自身、对战友、对家人的责任承诺。爹当年未能照料妻儿，并非出于无情，而是为了恪守对牺牲战友的承诺，照料战友的双亲。这种选择的悲剧性在于，个体可以在战场之上舍生忘死，却无法在家庭责任与道义担当之间求得两全。

小说将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湘西剿匪、抗美援朝、新中国建设、改革开放等历史事件与重大历史节点巧妙地整合进叙事脉络。但作家并未将历史事件处理为虚化的叙事背景，而是让其成为推动人物命运发展的核心动力。爹参加淞沪会战、常德保卫战、雪峰山保卫战，上述战役并非仅作为传主个人履历中的文本记载，而是塑造其人格特质、决定其人生选择，并最终影响其命运轨迹的关键历史节点。作者的叙事重心并未放置于历史事件本身的胜负归属，而是聚焦于战争语境下军民患难与共的联结关系，以及这一过程中所彰显的人性命题。作品将叙事层面的“爹”从个体生命符号，提升至民族精神载体的象征维度。这种从“一个人的爹”到“一群人的父亲”的主题升华，推动小说突破了传统家族叙事的局限。

彭学明曾对当代文学创作的病灶提出批评，指出现阶段部分创作者自我定位为“专家学者”“导师牧师”与“思想家”，引发了“创作角色的错位”问题。他主张创作者应当回归自我本真，使社会身份层面的“我”与创作主体层面的“我”达成统一，并将这种统一性忠实地转化为文本书写。这种以“诚与真”为核心的写作立场，在作品《爹》中得到了充分践行。作者并未回避自身对父亲的复杂怨恨情绪，也未对个人情感进行美化处理，而是以赤子坦诚之心将一段复杂真实的父子关系呈现于读者面前。正是这种创作立场，赋予《爹》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爹》最终完成的，是一场跨越数十年的情感回归与主体自我和解。叙事者“我”不仅实现了对父亲、父爱与父辈群体的重新认知，也完成了对湘西地域、中国社会与人类灵魂的感知与深度表达。作者指出：“他们应该被看见。他们不该被忘记。”这一表述既是对湘西父辈的深情言说，也是对所有平凡而伟大的中国父辈的庄严致意。在推崇个体表达的当代语境下，《爹》凭借宏阔的历史视野、深沉的人文关怀与诚挚的叙事立场，为学界与大众提供了理解父辈、理解历史、理解家国关系的全新阐释视角。每一位平凡的父亲，都有可能是一段未被记录的英雄史诗。作者为自身认知中原本作为“虚幻符号”的父亲，也为整个湘西父辈群体，争取到了进入公共视野、被历史铭记的话语权利。

近期，该作品推出了全新修订版。作者在完成初版创作后，并未止步于个人情感叙事，而是耗时近两年，围绕长征这一中国革命的关键历史节点，增补了吴赛银所属中央红军“通道转兵”的侧面叙事，以及彭武定所属红二方面军转战邵阳的作战经历与后续人生故事。修订版的核心价值，在于推动《爹》从一部个人寻父叙事，真正转变为一部“为时代存档”的家国记忆文本。正如作者所言：“我觉得通道转兵这样重大的历史，应该以文学的形式把它记录下来，表达出来，用文学的形式来为时代存档和流传。”初版《爹》让“爹”被看见，让一个“没爹的孩子”完成了与父亲的和解；修订版则让“爹”和那一代湘西父辈被更为完整地看见，让他们在长征的烽烟、抗日的血火、剿匪的险途和建设的艰辛中的身影，更加清晰地镌刻在文学的档案里。修订是对未竟之志的完成，把一个人的“爹”，真正还给一代人的历史。

（作者系西南科技大学特聘教授）

原标题：《以虚构方式进入历史烽烟，开启漫长的寻父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