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嚼不烂”的丫鬟，赏给儿子做妾，她却把另一个女人逼上绝路

说的是秋桐。她第六十九回出场，篇幅不大，她的主要贡献，是逼死了一个人：尤二姐。

概括地说，是一个自己也在泥里的人，狠命去踩另一个倒在泥里的人。

一

第六十九回，贾琏差事办得好，贾赦一高兴，就“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者，赏他为妾”。

不是聘，也不是纳，而是赏。一百两银子和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是并列关系，都是物质奖品。

“房中”两字也关键，是贾赦屋里的。我们都知道的，贾赦是个老色鬼，第四十七回为娶鸳鸯闹得全家鸡飞狗跳，因为鸳鸯坚决不同意，没有娶成，末了还是花八百两银子买了个十七岁的嫣红。

跟秋桐是同一个年纪，用途总也是大同小异。书中写了：“如这秋桐辈等人，皆是恨老爷年迈昏愦，贪多嚼不烂，没的留下这些人做什么。”

秋桐是贾赦“贪多嚼不烂”的，是用不上的库存。现在派上用场了。

二

书上又写，贾赦房里的丫鬟多“与贾琏眉来眼去，只惧贾赦之威，未曾到手。这秋桐便和贾琏有旧，从未来过一次”。

就是说秋桐跟贾琏算是双方俱各有意，只是没落到实处。现在“天缘凑巧，竟赏了他”，贾琏正好过了与尤二姐的蜜月期，因此“真是一对烈火干柴”，贾琏“只有秋桐一人是命”。

于是尤二姐就麻烦了。

三

论名分，秋桐比尤二姐低。尤二姐虽是偷娶，却是注册过的“二房奶奶”，贾琏曾许诺只等凤姐一死就给她扶正的，并且见过贾母，得过赞美；秋桐只是赏来的妾，属于非正式的，假使哪天贾琏厌了随手送给了贾蓉也是没问题的。

但秋桐不认这个账：“秋桐自为系贾赦之赐，无人僭他的，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岂肯容他。张口是‘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来要我的强。’”

一句话，她是有后台的人。当然，也正因为急于证明自己在这个院里的位置，她更急着要找一个没后台的人踩下去。

尤二姐刚好是那一个。

四

于是她正好被王熙凤利用了。

凤姐的战略，原著一句话：“用‘借剑杀人’之法，‘坐山观虎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

她是分四步走的。

第一步是反向激将：“我还让他三分，你去硬碰他，岂不是自寻其死？”这是明劝暗激。

第二步是装弱：秋桐上钩，以为她将成为拯救这院里妻妾秩序的英雄，表示“奶奶是软弱人，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而“凤姐儿在屋里，只装不敢出声儿”。她正暗自冷笑呢。

第三步是制造冲突。算命的说尤二姐怀胎被庸医打掉后（显系凤姐安排），“系属兔的阴人冲犯”，偏“只有秋桐一人属兔”。凤姐便劝她“你暂且别处去躲几个月再来”。这叫秋桐怎么忍？

第四步是断粮。平儿给尤二姐弄菜，秋桐撞见就告发，凤姐骂平儿“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反倒咬鸡”，平儿“自此也要远着了”。

凤姐没动一根手指，自有秋桐做咬人的狗。而她到死不知道，在那份计划里，她是第二个要死的人。

五

再说说秋桐逼死尤二姐的一些细节。

一是日常辱骂。“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张口就来，尤二姐只因本身不太清白，只会“暗愧暗怒暗气”，不敢回嘴，不敢告诉贾琏。你想这气郁积起来会是怎么个结果。

二是向贾母进谗说：“他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家号丧，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贾母当即定性“可是个贱骨头”，于是“众人见贾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践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

真恨不得叫人撕了她的嘴。贾母不是尤二姐的后台，但她的肯定多少是个保障，可被秋桐这一诬陷，什么都没了。

三是尤二姐被打下一个成形的男胎后，秋桐在院里骂：“总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你说人怎么会恶毒到这个程度？这是连贾琏也骂进去了啊。

四是借势。因二姐流产的事，凤姐假意要她出去避几天，她哭着告到邢夫人那里说，“二爷、奶奶要撵我回去”，邢夫人转头骂贾琏：“凭他怎不好，是你父亲给的。为个外头来的撵他，连老子都没了。”这下秋桐“更又得意，索性走到他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你想，在这样的处境里，尤二姐撑得下去吗？

你说秋桐凭话语杀人，那倒也都不直接致命，但是她用这些话剥掉了尤二姐的最后一点尊严、一点庇护和一点人情，逼得她没有了活路。

六

那么，秋桐算不算恶妇呢？

就整治尤二姐这件事来说，凤姐其实比秋桐恶毒多了，她搞了一个系统计划，连“再杀秋桐”都写进计划里的。秋桐是她的计划里的一环（带点偶然性），利用的也是她的恶毒，只不过她的恶毒是带点盲目性的，根子上是愚蠢。

秋桐的悲剧在这儿：她用压迫她的那套逻辑去活。她以为自己在往上走，霸凌同类是在证明自己的进阶。其实她在原地替系统打工。

尤二姐到死总算是清楚自己被谁害了。秋桐却什么都没有，续书里被赶出去的时候，她可能还在骂平儿。

那么秋桐可恨吗？我觉得说可恨都重了。恶人知道自己在作恶，她这样的愚人却以为自己委屈呢。

这样的愚人结局如何呢？前八十回没有写，续书第一百一十六回写到“秋桐是天天哭着喊着，不愿意在这里，侄儿叫了他娘家的人来领了去了”。

她一辈子都是被别人处置的物件。起到的一点作用，是取悦于贪她身子的主子，以及替别人杀了一个人。

如果你身边也有这样被欺负过，转头去欺负更弱者的人，—你会怎么看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