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我人生当中第一次看见那十个字，地点是县图书馆后方专门用来修补书籍的库房里。
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名贵书画，就是一张包书皮用的老旧毛边纸。
而且边角卷得跟风干的枯树叶一模一样，另外当时常年负责修补书籍的老孟握着那支笔尖磨秃的羊毫毛笔，蘸着墨瓶底部剩下的淡墨汁，写下了“天行健。
之前君子以自强不息”这行字，而且虽说写出的字线条歪歪扭扭不太规整，可整体骨架十分硬朗，就像用细小木棍稳稳撑起来的一样。
还有老孟早前在本地的中学当语文老师，他不太会说话，加上手上的活计却比较稳。
后来图书馆清理临时聘用人员的时候，他的名字排在最靠前的第一位，是第二天照旧来馆里，先把那本脱了线散页的《史记》修补完。
自己手总发抖，再也写不好字了，不过可我盯着那张纸仔细看，每一笔笔画都像是从纸张内部往外使劲顶出来的。
后来那张旧毛边纸在成堆的书籍底下压了整整8年，四边全都磨要起毛了。
第二回的地点就在戏台的后台里，并且这时候专管刻牌匾的老秦把十个字刻到老梨木板上。
刻完填上石绿颜料，大伙总摸字口都磨要发亮。
他刻的是颜体字，说自己写不出颜鲁公那股刚正气息，只能靠刻刀一点点慢慢修。
他年轻的时候为了护住一块老牌匾，并且挨过旁人的打，肋骨折断了两根，同时带徒弟教手艺，先教磨刻刀，教看字，说人站不直字就趴歪。那块老木板挂在戏台后台，边角都磨圆溜了，提这段往事。
至于第三回的地点是在祠堂门槛边上，另外我爷爷算不上什么有名的大书法家，就是村里管戏箱的老头。
还有清明那天我翻他的旧戏箱，在夹层里摸到一张红纸条，排笔写的十个字。
虽然墨早晕开了，字形还能认出来，同时那年爷爷那年腿摔坏了，拄着拐杖还去写戏台对联，说自己手稳，笔就跟着稳。
后来肺上查出了毛病，这写完才肯休息，同时这张红纸压在箱底5年，风没刮走，那股劲儿也没散掉。
我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就总爱在朋友圈喊撑不住，在酒桌上掉眼泪，到心理咨询室里大吐苦水。只要站到爸妈的面前，到了嘴边的话又全都咽了回去。
怕的根本不是长辈数落自己，是他们听完之后沉默着不说话。他们一陷入沉默，你就会觉得自己喊累，并且好像把他们多年硬撑的苦日子都给否定了。
之前有一次我对着做装裱的老师傅坦言，这十个字我始终写不到位。
他当时正拿着刷子往纸上刷浆糊，手上的动作没停，还说写不好才正常，字不是靠笔写出来的，是靠一天天过日子磨出来的。
说的那句话就像软毛刷轻轻擦，加上擦过未加工的生宣纸，沙沙的声响很轻很淡，我直到今天都还记得。
段时间我也正处在比较难熬的阶段，有好几次都差点脱口而出说自己扛不住了。
可一想起老孟那张边缘磨要起毛的毛边纸、老秦那块大伙摸要发亮的梨木板、爷爷藏在箱底那张颜色泛白的红纸。
我就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同时从来没有天天把这十个字挂在嘴边念叨，却用自己的一辈子活出了这十个字的分量。
顺便问一句，一直安安静静陪在你身边默默咬牙硬扛的那个人，如果…的话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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