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最风光的太监

《大明王朝1566》里有段剧情：雪落在裕王府的砖上，他跪了半宿，膝盖冻得没了知觉。廊下那个人没扶他，也没多哄一句，只说：去，给皇孙当大伴，夹着尾巴去。
六年后，同一个他站在万历的御座边。小皇帝说句话，要偏头先望他一眼；跟小太监闹两句，也得提防门口那道影子。满朝朱紫，没一个敢抬眼。

可那时候，罚他跪的人早把自己退得干干净净，连名字都少有人提起。
史上最牛太监，名单能拉很长：赵高、张让、童贯、王振、刘瑾、魏忠贤、李莲英……数得出来的，基本都是狠角色。狠不算本事。手里不干净，却硬托住了一个王朝喘过来的那十年，才叫难。冯保头上那顶"第一贤宦"，戴着并不体面，可比高力士单凭一个"忠"字撑起来的牌位，沉得多。
他是河北衡水人，嘉靖年间入宫，熬到隆庆初才提督东厂、兼管御马监。偏偏司礼监掌印那把椅子，两回都从他手边滑走：先归了高拱荐的陈洪，陈洪罢职，又归了高拱荐的孟冲。
恨就是从"本该轮到我"开始的。
隆庆六年，穆宗崩。遗诏里的顾命本是高拱、张居正、高仪三人，末尾却多了一行名字。没人敢当着梓宫问，那行字是什么时候添上去的。就这样，他成了唯一一个太监顾命，顺理成章掌了印，又成了李太后管教十岁朱翊钧的左右手。
高拱先沉不住气，喊"还政于内阁"，发动阁臣、串连弹章。折子递上去，落回来的却是自己"回籍闲住，不许停留"。
要命的不是弹章，是一句闲话。
穆宗刚断气那几天，高拱在内阁脱口："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原话不假。冯保只挪了几个字，送到陈皇后和李贵妃跟前："十岁孩子，如何做人主。"末了轻轻补一句：高大人想另立藩王。
官场最杀人的从来不是谎，是把原话换个地方、换个人耳朵再说一遍。
两宫一句"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召内阁五府六部，当众切责"擅权无君"。太监王榛读旨那会儿，高拱"汗陡下如雨，伏不能起"，是张居正伸手把他扶起来的。

事情还没完。王大臣穿着内侍服、怀揣尖刀摸进乾清宫，一进东厂就往高拱身上咬。若不是葛守礼、杨博死保，张居正也怕做绝了激起反弹，暗示到此为止，高拱这条命就搁在里头了。
冯保以为清了宿敌。其实那把椅子，是替次辅擦干净的。
张居正坐上首辅，考成法、一条鞭，一斧一斧砍下去。宫里替他挡风的，是冯保；小皇帝想贪玩、皇族子弟想祸害街面，拦着的也是冯保。京城百姓念他这点好。
万历赐过他五枚象牙图章：光明正大、尔惟盐梅、汝作舟楫、鱼水相逢、风云际会。《万历野获编补遗》里更直白，"直以宰相待之"。他给自己建生祠，张居正提笔作记；收礼收到张居正也得低头。赏人之前得先问他点不点头，这差事，最得罪人。
同一处，还攒着另一笔。
万历八年，皇帝酒后失态，被冯保告到太后跟前。李太后差点废了他，最后命张居正代草罪己诏，罚跪慈宁宫六个时辰。十八岁的年轻人跪在凉砖上，记住的并不是自己荒唐，是谁去告的状、谁替母亲写了那道疏。

万历十年，张居正死在任上，临终荐潘晟接首辅。第四天，七名言官就把潘晟弹了，潘晟自己上疏辞了。冯保正病着，听见消息破口就骂：老子不过躺了几天，你们就不把老子放眼里了。
骂完才回过味，不是言官胆子大了，是桌子已经换了人坐。
抄家、夺官秩、追回玺书四代诰命，差点开棺鞭尸；家人饿的饿、流的流，旧属削的削、弃市的弃市。直到天启二年才平反。十二月，李植上疏列冯保十二款，万历批得客气："念系付托，效劳日久"，降奉御，发南京新房闲住。末了在孝陵边一畦菜地旁，了了残生。
旧账也一并翻出来：永宁公主选婚，梁家那个痨病儿子被重金掩着送进驸马府，成亲当天鼻血沾湿袍角，不到一月人就没了，公主守寡几年，也跟着枯了；死了的宦官，家财被他搜罗一空，挑次货献上去，珠玉留下；京里宅邸店房数不清，花园赛过西苑，老家盖了五千多间；《清明上河图》卷尾落了他的全衔，一笔一笔写得端正，外头又放出话，说那卷画早毁了。
不洗他，也不必再骂。人清算起旧账，从来不嫌晚。
倒回那场雪。
《大明王朝1566》里，吕芳罚他跪，不是罚，是挪。全剧没见吕芳跟谁坐司礼监门槛上唠过知心话，唯独那几句，是说给冯保，也说给头一回看剧的我们：
"文官讲三思。思危，是知道风要来了，能躲开；思退，是躲到人家都不再盯着你的地方；思变，是退下来才慢慢看得清，自己从前错在哪，往后该怎么走。武官还有一句：置之死地而后生。
看我大明的气数，皇位迟早是裕王的。到了那天，你才真是个死。我现在以皇上的名义，派你到裕王府做皇孙的大伴，夹着尾巴，让裕王府里的人重新看你。真有那一天，干爹这条老命，还要靠你。"
冯保把一时挣到了极处：御座边半步、牙章五枚、五千间房，末了只剩南京一畦菜。吕芳从没站过御座边，他只在一场雪里，把一个人往低处按了按，顺手把往后二十年都安顿好了。
不谋一世，哪来的谋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