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弱胜刚强：作家郭小橹重写《白鲸》

2025年，作家郭小橹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她用英语重写了《白鲸》。新小说取名《叫我以什梅拉》（Call Me Ishmaelle），把麦尔维尔笔下那个唯一幸存、漂在海上讲故事的男人以实玛利，换成了一个女扮男装、同样从沉船里活下来的女人——以什梅拉。书名只动了一个词尾，视角、性别和精神底色却整个翻了过来。

书一出版，英语评论界就起了争议。《纽约时报》说它“令人兴奋”，《华盛顿邮报》的评论者却一上来就玩了个双关，写下“叫我失望吧”，嫌她的文字太素、太拙，丢了《白鲸》那种“语言与思想崇高的合奏”。这到底是一次失败的模仿，还是一次有意的另起炉灶？要回答它，得先从那本被重写的书讲起。

《叫我以什梅拉》，郭小橹/著，英国Chatto & Windus出版社，2025年

一头鲸，一个老船长，一个讲故事的人

不少读者对《白鲸》的印象，大概只剩一个老头追杀一条鲸鱼。这怪不得谁。赫尔曼·麦尔维尔（Herman Melville，1819-1891）这本书1851年问世时几乎无人问津，作者之后也寂寂无名，甚至之后的讣告也被人搞错了名字。直到二十世纪才被重新发现，一路被推上“美国民族文学的圣经”的位置。

《白鲸》的故事不复杂。捕鲸船“裴廓德号”出海，船长亚哈（Ahab）曾被一头白色抹香鲸咬断了一条腿，从此把后半辈子全押在复仇上。他听不进大副的劝阻，拽着全船人横跨大洋，非要找到那头叫莫比·迪克的白鲸，亲手宰了它。三天恶战之后，白鲸撞沉大船，亚哈被自己的渔线缠住，拖进海里，全船人葬身大洋，只有水手以实玛利一个人，趴在一口棺材改成的救生具上活了下来，回来讲这个故事。小说头一句的“叫我以实玛利”便是文学史上最有名的开场白之一。

可《白鲸》又不止是冒险故事。它一半是鲸类百科，一半是莎士比亚式的悲剧，还夹着大段意识流式的海上冥思。亚哈这个人物，集西方浪漫主义之大成。亚哈有李尔王的疯狂，有弥尔顿《失乐园》里撒旦的骄傲，有拜伦式英雄的孤绝，还有普罗米修斯那样敢跟宙斯开战的气概。他肢体残缺、满腔怒火，把自然、命运乃至上帝都当成必须消灭的仇敌，哪怕同归于尽也不回头。麦尔维尔让读者看见鲸，看见底层水手，也看见这种愤怒的男性英雄心里那片又壮丽又危险的深渊。

只是，这是个清一色的男性世界。船上没有女人，也几乎没给女性经验留地方。郭小橹要撬开的，正是这道缝。

谁是郭小橹？

郭小橹生在浙江温岭石塘，是个实打实的渔村。她学的是电影，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拍过电影，二十多岁移居伦敦，一边拍电影，一边写小说，在两种语言、两种文化之间来回走。她的回忆录《九大洲》（Nine Continents）拿过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2013年，她是《格兰塔》（Granta）“英国最佳青年小说家”名单上唯一的华裔作家。

一个在中国渔村长大、用英语写作、拍电影的人，偏偏去重写美国文学里最男性化、最惨烈的经典悲剧，这本身就带着张力。她没有写一部亦步亦趋的仿作，而是留下《白鲸》的骨架，比如出海、追猎、沉船、唯一的幸存者等等，然后她再往这副骨架里，填进麦尔维尔那个时代看不见、也写不出的东西：一个女人的身体、恐惧、创伤，以及她面对创伤时另一种态度。

以什梅拉的遭遇

女主人公以什梅拉，1843年生在英国肯特郡的一个小渔村。还没上船，生活已经一遍遍教她：作为女性，到底意味着什么？做木匠的父亲咳血而死，母亲不久也病故，夭折的小妹妹，是她亲手用铁锹埋的。她女扮男装横渡大西洋，去追自己深爱的人，却在对方家门口听说，他的船还没靠岸，人就已经死于热病。

走投无路，她上了捕鲸船“宁录号”。往后的日子，是《白鲸》里压根没有的另一种航海。她从天亮干到天黑，拿布条束紧胸脯，成天提心吊胆，怕月经露了馅，连上厕所都要错开众人、躲着去。即便如此，一个漆黑的夜里，船上的管事摸进她的吊床，最不愿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郭小橹用力的地方就在这里。她把一连串在经典海洋文学里见不得光的经验，第一次摊到太阳底下：女人的身体、流血、躲藏、恐惧，还有那无处申诉的暴力与屈辱。要知道，这艘船上的规矩，全是男人定的，也是为男人定的。女人在这里没有半分权利，受了辱，连个能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她写的不是哪个坏人的哪一次恶行，而是一整套压在人身上的结构。

她没有变成另一个亚哈

按《白鲸》的逻辑，人受了他人的伤害，接下来该做什么，清清楚楚：把伤你的人认作仇敌，一直打下去，直到你们俩倒下一个。亚哈是这样，“宁录号”的黑人船长塞内卡也是这样。他被种族压迫伤透了。塞内卡的父亲是黑奴，母亲是印第安人，妻子又背叛了他，生了一个肤色白皙的孩子。于是，他回应创伤的法子，与亚哈一模一样。他把鲸指认为邪恶，死命追猎，最后跟船一起沉下去。两个受伤的男人，走进了同一条死路。

以什梅拉却没走这条路。

受辱之后，她先叮嘱自己，咽下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这不是懦弱，是另一种清醒，她明白，在这艘船上硬碰硬，只会白白送命。可沉默不等于认命。管事再一次摸进吊床时，她已经备好了一把匕首，只撂下一句话：“别碰我。你再碰，就尝尝这个！”对方从此再没敢动她。请注意，她到这儿就收了手，不追杀，只阻止。匕首是盾，不是矛。

让人意外的是，这个受尽屈辱、最有理由心肠变硬的姑娘，反倒一门心思去让别人活下去。她学医，给病人熬药；她缝裹尸布，安葬死者；一次落水，她看见一头刚出生的小鲸，虚弱得浮不上水面，便游过去，把它的鳍托出水面。就在那一刻，她写下“我就是那鲸，那鲸就是我，只是同一具身体。”亚哈那道把自我和世界劈开、好把鲸当成仇敌的界线，在她这儿悄悄化掉了。

《道德经》中的东方智慧

以什梅拉的隐忍，容易让人想起《红字》里的海丝特·白兰。海丝特被清教社会当众羞辱，她不声不响地忍，缝衣济贫，照看病人，靠长年累月的善行，把耻辱一点点消化掉。可海丝特的忍耐背后是基督教的忏悔，以什梅拉的背后，站着另一套智慧。

郭小橹的意图摆在小说的开篇，正是《道德经》第五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不仁”两个字，最容易被读成冷酷。其实它说的是不偏私——天地不会像父母那样偏心谁，也不会专门跟谁过不去。宇宙既不是俯视家长，也不是仇家。宇宙空而不竭，不偏不倚，却也并不把人丢下。小说给这种感受配了一个动人的意象——天空不是压顶的虚空，倒像一双巨大的手，弯下身来，轻轻托住人。

这便是道家讲的“柔弱胜刚强”。坚硬的人，到头来会被自己的坚硬折断；柔软的人不必去打赢他，但她要活下来，把故事讲完。

那个作恶的管事呢？他后来拿剪刀剪了船上猫的尾巴，照旧嚣张，直到一个醉酒的夜里落水失踪。众人都说他是失足，可那晚甲板上只剩另一个人，以什梅拉的波利尼西亚朋友考里。她望过去，对方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以什梅拉没有杀他，甚至不必动手。坚硬残酷的人，终究被他亲手参与搭起的那个残酷的世界，一口吞了。

小说高潮，郭小橹把麦尔维尔的三日追猎，拆成《易经》的七个卦，一卦接一卦，替读者把进退的道理摆出来：临、坎、屯、恒、遁、家人、剥。

卦象不是点缀，是全书的道德关节。第五卦“遁”，断辞说时候到了，该退。塞内卡偏不肯退。第七卦“剥”，断辞说分崩离析，大船应声而沉。源自东方的《易经》不会教人一味逞勇，它翻来覆去只讲一件事：懂得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

sublime不等于“崇高”

回头再看那位美国评论者的批评，关键落在sublime这个词上。Sublime在西方有一条清楚的脉络。公元一世纪，希腊批评家朗吉努斯写下《论崇高》，讲的是伟大思想和动人言辞合到一处，语言能把人带到怎样的高度。到了1757年，埃德蒙·伯克写《关于崇高与美的观念的哲学探讨》，给这个词带入了现代的分量。伯克把崇高牢牢系在敬畏、宏大，尤其是恐惧上。人站在庞然大物跟前，惊觉自己渺小，那种战栗，便是sublime。

要特别提醒一句，英语的sublime，内核是fear and awe（恐惧与敬畏），并不能简单地、一刀切地译成汉语的“崇高”。汉语说“崇高”，重心在道德上的高尚、庄严，是向上的力量，并不带“吓人”的意味。两个词看似对应，其实各有偏向。把the sublime处处译成“崇高”，那层“恐惧”的意思就丢了。

想通这一层，郭小橹的“素”就不再是毛病。她的语言朴素、克制，甚至带几分拙，恰恰是她的女主人公最贴切的声音。这是一位受到过生活残酷对待的女性，她疗愈别人，她也自我疗愈，她从容、安静，自有一种高贵。这不是亚哈式吓人的崇高，而是另一种属于道家的、温润的高尚。

讲故事的人，活了下来

小说结尾，以什梅拉趴在考里那只由独木舟棺材改成的救生具上，在海面漂着。白鲸游到她面前，巨大的眼睛望着她，“聪慧而真诚”，世界仿佛停了一瞬。随后，白鲸轻轻一摆尾，游开了。没有恶战，没有复仇，只有一次对视，一次放过。她活了下来，回到家乡，写下一句“尽管我如此卑微，我却是自己的女王”。

经典的重写，不是为了取代原作。麦尔维尔在1851年让鲸、让水手、让愤怒的男性英雄被人看见。郭小橹则把那个时代留在黑暗里的东西带进光里，女性的身体与创伤，创伤之后的愈合，还有一种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而不是以死相搏、玉石俱焚的东方智慧。亚哈们的船一次次沉下去，以什梅拉们一次次活着回家，把故事讲下去。

海洋故事从不专属于哪一种文明、哪一种性别。它之所以能一直活着，正是因为每一代人，都把此前不可见的东西，带进光里。

张陟（宁波大学世界海洋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