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红旧事：90年代的东北犯罪有多猖狂？

《余红旧事》海报，马伊琍等主演

前一段，一部东北犯罪悬疑新剧《余红旧事》刚刚上映并更新完结，剧不错，看完观众纷纷留言：主角是个狠人儿。

全片以90年代的东北为背景，东北的小城，东北的冰雪，东北味的方言，东北风格的故事，就连“犯罪”，都很东北。

这几年，关于东北犯罪片的热播剧有很多，前有范伟、秦昊主演的《漫长的季节》，去年有郭京飞、王千源主演的《漂白》，今年的《余红旧事》，又把这一风格续上了。

当然，说到这儿，可能有的人就不高兴了，把“东北”和“犯罪”联系在一起，本身就是“地域黑”的一种，多少有点刻板印象。但是，现实确实是很多人把“东北气质”与“狠人”“打架”“犯罪”联系在一起，也不知道这种刻板印象是怎么形成的，也许冰天雪地、大雪飘飘的场景，就适合“犯罪现场”的氛围。

抛开地域梗、刻板印象不说，90年代的东北，确实发生过不少震惊全国的大案。

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当时传遍东北的那句：“不想活，上讷河”。

“以下为真实故事，无虚构”

故事发生在90年代，黑龙江西部小县：讷河县。

时间，1990-1991年。部分人名为化名。

01. 引子

1991年10月，苏州火车站，车站巡逻警察发现行迹可疑的三人，上前盘查，发现三人包中装有麻醉剂、多张他人身份证，民警立即控制三人。

经排查发现，杭州市前两日刚刚发生一起麻醉抢劫案，民警联想，此案很可能与这三人有关，于是将三人移交杭州警方。

杭州警方也没当回事，以为就是一起普通的抢劫案。

黄国华，杭州市涌金派出所治安警察，此时他刚刚做警察这份工作一年零三个月。三个嫌疑人中两男一女，黄国华负责审问这名女嫌疑人，审讯之前，女嫌疑人对黄国华说：

“我来例假了，能帮我买包卫生巾吗？”

在那个年代，这件事还会让男女双方感到不好意思，但黄国华还是给她买了。

按照惯例，审讯很快结束，麻醉抢劫案交代完毕后，黄国华例行问了一句：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女嫌犯看了看黄国华，眼神中或许有迟疑，但也有一丝信任，有人说，也许是黄国华的善意举动，让她选择相信了黄国华，女嫌犯说道：

“我还有个惊天大案，说出来，我肯定死，你肯定立大功。”

02.讷河血案

女嫌犯叫徐骊，27岁，黑龙江齐齐哈尔市人，个子很高，也很漂亮。

徐骊姐妹四个，自己是最小的妹妹，从小父母双亡，靠姐姐一人把她拉扯大，日子过得很苦。后来长大结婚，有个三岁的儿子，但婚姻也不幸福，时常与丈夫吵架。

吵架后，徐骊就会去找姐姐，但在那个年代，离婚还不流行，大她12岁的姐姐总说：“会过去的，好好过日子。”

1990年11月一个晚上，徐骊再次与丈夫吵架，这次她没有去找姐姐，一个人去了火车站。在齐齐哈尔火车站，徐骊遇到一个人，叫贾汶戈。

贾汶戈，齐齐哈尔市讷河县人，名下有个糖果工厂，经常以工厂招人为由在火车站诱骗南来北往的人，当天，徐骊被贾汶戈以介绍工作为由带至他在讷河县的出租屋内。

出租屋院内有两个地窖，里面埋了几十具尸体。

徐骊被贾汶戈及其犯罪团伙先奸后杀，扔入地窖。

但徐骊命大，过几天又从地窖里爬了出来。

贾汶戈觉得徐骊够独特、够胆识，在满是尸体的地窖里还能活过来，于是萌生了让她加入团伙的想法，想以徐骊的姿色继续物猎受害者，为此，贾汶戈专门去齐齐哈尔市调查了徐骊的背景，并对徐骊说：

“我知道你家在哪，还有个三岁的儿子，你要不听我的，我随时杀了你的儿子。我外面还有一位大哥，你要报案，他随时可以杀你全家。”

徐骊屈服了。随后，贾汶戈让她对着新被杀害的尸体捅刀，而此前贾汶戈拍了大量徐骊的裸体照，以此攻破她的心理，最后，贾汶戈让徐骊亲自去杀人。

这条道路，一旦开始坠毁，就绝无回头之路，无论徐骊的内心多么痛苦，她都已经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杀人狂魔，且无法、也无力去改变。

03.救赎

1991年10月，徐骊已经成为杀人狂魔11个月，这天他与贾汶戈、及另一名团伙成员共三人，在苏州火车站被捕。

这一天，徐骊等了很久。

她始终在等一个机会，能结束这一年来恶魔般的生活，但前提是要保证她儿子的安全。在见到黄国华后，徐骊选择相信了这位刚刚工作一年多的年轻警员，有人说，是黄国华的一个善意举动，勾起了徐骊压在内心的那一丝善良，她决定用自己的性命，来结束这一切，于是她说出了那句话：

“我有个案子，说出来，我肯定死，你肯定立大功。”

黄国华不愿意要这份大功，他后来甚至不愿意站在领奖台上，去领这份用别人生命换来的一等功，在黄国华眼里，徐骊也是一个受害者，她不说，没人知道她们犯下的滔天大案，如今她主动说出，给了我一个一等功，但我能不能为徐骊争取到立功表现、宽大处理，让她不去死？

案件传回齐齐哈尔，警察在地窖中挖出41具尸体，加上畏罪自杀的贾汶戈妻子李小芳，共42条人命。李小芳也是犯罪团伙的一员，但她同样也是被贾汶戈逼迫的，在得知警察上门之后，她服毒自杀，留下一封控告丈夫的书信，讷河警方极力抢救她，但没抢救过来。

一列从杭州出发，开往齐齐哈尔的押送列车即将开动，全副武装的特警，公安部特下命令，一定要确保人犯的安全，40多条人命的重大案件，足以震动整个国家的公安系统。

列车开动前，徐骊忽然跪倒在黄国华面前，大哭，哀求：

“黄警官，我不想回到那个地方，那里是我噩梦开始的地方，就算死，我也要死在杭州。”

这一幕，在此后的几十年中始终萦绕在黄国华心头，久久挥散不去，刚刚当上警察一年多些，就遇到这样一个难以让人想象的大案、一个悲剧的不能再悲剧的悲剧，黄国华的内心、情感、与价值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徐骊的这一跪，成为他永远去不掉的心结。

04.二十八年后

1990年，刚刚杭州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黄蓉被分配到杭州市公安局工作，工作内容主要是做当地公安系统与案件的采编，因为同在杭州，她与黄国华打过几回照面，但不熟。

1991年底，黄国华所属的派出所破获贾汶戈特大杀人案，这个案件以简报的形式送到黄蓉面前，仅仅50多个字。

因为案件的绝对保密，黄蓉不知道太多，就连黄国华本人，在送走徐骊的押送专列后，对其后的案件也几乎一无所知。

别说民众了，这一案件在杭州公安系统内，都只是作为传说在流传，真真假假的细节，谁也不能分辨。但这一案件，此后一直也在黄蓉心中留存，她忘不了自己刚工作一年，就被这50多字的、42条人命的特大案件简报所震撼的感觉。

但真相一直模糊。

1991年的黄蓉，《讷河往事》作者

2011年，黄蓉从公安系统辞职，2018年，她创办了一个公益组织，用来帮助曾经为社会做过贡献的警察，2019年，黄蓉再次遇到黄国华。

黄蓉找到黄国华，一是为了搞清当年案件的真相，二是帮助黄国华，黄国华由于身心疲惫，早已于2007年提前办了退休手续。

再次见到黄国华，已是大案发生28年后，但接下来的场景，却让黄蓉震惊。

黄蓉见到的黄国华，风尘仆仆，上了年纪，留着光头，早已不是当初她见过的那个年轻帅气的小伙。而黄国华却对黄蓉说：

“28年了，为了这个案子，每个星期五我都要剃光我的头发，好像只有这么做，我内心的不安才可以减轻一点。”

时间回到1992年1月，东北齐齐哈尔，天寒地冻，这天，徐骊被枪决。同时，黄国华的一等功通知也到了，省厅专门给他开了表彰大会，让他上台领奖。

黄国华说，他根本不想上台领这个奖，他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徐骊的画面：徐骊在登上火车前对他的一跪，徐骊的那句“我肯定死，你肯定立大功”......在关押期间，黄国华经常给徐骊买包子吃，他还问过徐骊，你为什么单单向我交待这件事？徐骊说，“我觉得黄警官你对我很好，所以我就讲”。

徐骊交待完案情后，表现得异常轻松，她常常在狱中唱起歌，应该是在幼儿园当老师时常常唱起的曲目，警察们都理解，没有人打扰她。

后来，据齐齐哈尔方面的警察说，徐骊被押送回齐齐哈尔后，也时常在监狱中唱起欢快的歌，对于她来说，那不是死亡，而是解脱。老警察还记得徐骊唱过的歌词：

“让时光懂得去倒流，叫青春不开溜。”

这首歌名叫《祈祷》。

徐骊的这些画面始终萦绕在黄国华的心头，成为一辈子的心结，他对来访的黄蓉继续说道：

“我的大半辈子都在想着这个案子，我无法放下，常常扪心自问，对于那位可怜的姑娘，那位因为命运错位走上不归路的姑娘，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吗？如果我再努力一点点，是否可以为她争取到死缓，不被枪毙？我也一直想知道，临刑前她有没有见到她的儿子？审讯时，这是她提到的两个心愿之一。”

黄蓉没有想到的是，一件大案的悲剧，带来的伤害不仅仅落在40多位受害者身上，也落在了曾经参与办案的警员身上。但黄蓉能理解，她见到的太多了，无数的警察默默办案，看见太多人性的复杂与困惑，然后用自己的一生来默默承受。

领一等功奖那天，是周五，领完奖的那个晚上，黄国华一个人走在马路上，再也承受不住，冲进一家理发店剃了个光头。

这个光头，持续在28年中的每个周五。

讷河案件前的黄国华，此后他就剃成了光头

05.重回讷河现场

为了解开黄国华的心结，黄蓉提议，我们为何不亲自去讷河走一遭呢？

但接下来的行程，似乎更为让人沉痛。

列车再次从南方驶向齐齐哈尔，又驱车来到讷河。黄国华与黄蓉站在了曾经贾汶戈租住的院子里，那两口地窖还在，破败的房子，满院的杂草，似乎是要掩盖曾经的罪恶与悲剧。

他们还见到了曾经办案的齐齐哈尔市局的老警察，听到了更多徐骊被押送回来的故事。在齐齐哈尔刑侦大楼历史博物馆里，陈列着和讷河案件有关的照片，工作人员特意讲到一些徐骊当年参与杀人的残忍细节，以此来说明徐骊也曾真真切切地犯下过不可饶恕的罪行，大家都知道，这个故事或许对黄国华有用，但或许又没用。

黄国华还见到了徐骊的亲姐姐，一位已近70岁的老人。

这位老人打开话匣后，就再也停不下来，因为姐姐也想找人倾诉，但始终没有机会。这些话她憋了28年，刚一见到黄国华，姐姐就大哭了起来，说：

“我想我妹妹，但我不敢告诉别人我想她。”

是啊，谁能若无其事地向别人倾诉，说自己是杀人狂魔的姐姐，讲自己对那杀人狂魔的思念？

从齐齐哈尔回来后，徐骊的姐姐给黄国华发来了一份文件，是徐骊曾经的两张照片，以及徐骊临刑前的一封遗书，遗书中写道：

“想念的大姐，回想起我们姐妹四人在一起的情景，就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环绕。在开庭时，听到姐姐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的心都碎了，没想到姐姐们还没有放弃我，还认我这个有罪的妹妹。
我被一群恶魔纠缠得无法脱身，等到后悔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已身陷泥潭不能自拔，我越陷越深，杀死了许多无辜的人，我的心像刀绞一样难受。
亲爱的姐姐们，再见了。以前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悲剧再也不会有了。”
（遗书片段为节选，有删减）

在发来遗书和照片的同时，徐骊的姐姐对黄国华说：

“你是个好警察，我替我妹妹谢谢你。你看了这遗书，把心结放下吧。不要再去剃光头了，我们都要好好地过下去。”

黄蓉不知道黄国华有没有放下心结，只知道再见到黄国华时，他依然是光头。

黄蓉纪实作品《讷河往事》

06.尾声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恐怕不只是一场罪行与案件，它背后纠葛不清的人性、亲情、善良、心结、困惑、命运、无奈、抗争，似乎是一场永不会终结的悲剧，除非所有人的生命都终结。

2021年，黄蓉将讷河案件的故事与这一路的行程访谈写成一部纪实文学《讷河往事》，一经发表与出版，立刻引起了无数读者及业内警察的共鸣。的确，这个故事太过复杂，能触动人的东西有太多太多。

这到底该归为一个什么类型的故事呢？就像澎湃新闻在一篇评论文章中所说的：

“这是我近期读到的最好的一篇非虚构写作。读前面部分以为是一篇简单的警匪故事，读到后面心情越来越沉重，随着各种细节的渐次展开，人性、社会、责任、救赎，各种要素以令人窒息的方式紧紧纠缠在一起，绕在一个个小人物的颈上。读罢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滋味，久久难以平息心绪。”

也许，这一切能让人们感到慰藉的是，贾汶戈在被执刑时挨了42枪，这是为贾汶戈所害的42条人命鸣冤，起初，我讲42枪的故事时没有读者相信，但黄蓉在2019年回访讷河、见到当年案件的老法医裕文君时，这位老法医亲口对黄蓉与黄国华说：

“贾汶戈确确实实被打了42枪，是我验的尸体。围观群众都说，这样的魔鬼千刀万剐都不够。”

讷河的故事确实让人深思，2026年5月底，有网友在作家余华的抖音账号上问：“最近有没有不错的文章？”

余华回答：“黄蓉的《讷河往事》。”
另一位读者接着问：“为啥啊？”
余华回答：“触目惊心之作。”

余华在自己的账号下回复读者

注：文中关于讷河案件的所有情节，均来自黄蓉非虚构纪实作品《讷河往事》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