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断 桥

羊家湾，坐落在渭北高原的腹地，是个不大的村子，分为东村和西村。两村中间隔着一道三丈宽、两丈深的黄土沟，沟底有一条涓涓细流。过去沟通两村的是一座窄窄的石板桥，没想到，前天发了一场罕见的洪水，将这本就不坚实的桥卷走了。这件事，在羊家湾震动很大，娃娃们，媳妇姑娘们，青壮汉子们，甚至头发花白的老汉老婆们，一下子拥在了黄土沟的两边，望着石桥遗址叹息不止。

方成站在东沟岸的人群里，他是一位年过半百的矮个老头子，瘦脸盘，浓眉下的一双小眼睛不停地眨动着，长满胡须的嘴巴，叼着短杆儿旱烟锅，双手倒背着，给人一种见过大场面的架势。他是羊家湾大队自高级社以来的老书记，因为和大队长、大队会计住在东村的池塘畔，所以西村人称他为“中南海”的元首。

方成清楚地记得，这桥是他当年带领全村社员昼夜加班修成的，虽然不能过汽车、拖拉机，但能走人过架子车，大大方便了沟两边的村民，这当然算得上是他的卓著功绩了。他正坐在炕头上听收音机，他的任大队团支部书记的小姑娘秀兰，披着一身水淋淋的衣裳，向他报告了桥塌的情况，他为之一震，望着屋外哗哗而下的大雨，沉默了，他知道这座桥的基础不稳固，不扎实。他曾设想过建一座更宽更大的桥，无奈力不从心。就是现在，村上还人均欠着国家二百元贷款呢！他简直不敢去看那塌毁的石板桥。当他听见女儿说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之类的话，又气又恼，他呵斥道：“你这女娃家知道啥！等着老子再给你搭座桥？”

“爸，”秀兰的大眼一翻，撒着娇，“我们青年人修，保准比你们干得美……”

“哼，没那么容易！”他愤愤地回答。

桥塌了，必然要修。他筹思过了，队上没有积累，还得象过去那样，向国家贷一部分款，再挨家挨户地摊派钱、粮，找能工巧匠……麻烦事多着哩！但它关系着一个老书记的威望。所以天一住雨，看到人们往沟畔上跑，便提起精神，也赶来看看。

他看见了，雨水冲刷的留在沟畔上的一道道水渠，沟底洪水退后的大片淤泥，那稀稀糊糊的黄泥浆，一块块青石板，横七竖八地堆在泥窝里，发黄的混浊的流水……但他更多的是留神人们对那石板桥的承建者是否怀念。无情的是，身边的一伙毛头小伙，竟然指责这桥基没有用混凝土处理过，他们洋洋自得地设想着架钢筋水泥桥。

难道自己的想法真的过时了？“哼”，他用鼻孔吹出一股冷气，谁能拿出这么一笔钱？真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太美了！

他极不满意地远离年青人的圈子，将目光边望去，没想到，那儿又有让人心底隐隐发痛的事情。西村的几十户人家，竟有五、六户盖起了两层砖砌楼房，为首的一户是他的“政敌”袁杰的楼房。他的眼睛滴溜溜地在对面的人丛中转着，一个光秃秃的胖脑袋倏然映入眼帘。袁杰！这家伙趾高气扬地夹在人群中，指手划脚地谈着什么？不让他表演就跟不让他发财致富一样，同样是不可能的。然而，建一座宽敞的新桥，对西村的富户就更有利了，他们的汽车不必绕道过沟了……。关于修桥的种种设想，突然被这奇怪的念头冲跑了。他在沟边呆不下去了，他想起闺女秀兰，要叫她一同回家去。他有一种本能的担心，即西村人的走运，特别是袁杰从部队复员的儿子袁民，会将秀兰夺了去。姑娘时常用赞赏的口气议论西村的人和事，这怎么行呢！人们不是把西村叫“小深圳”，要是我方成的女儿进了“小深圳”老板的家门，成何体统？他很窝火，常暗自咒骂：“袁杰呀袁杰，你狗日的凭啥上了天！”

想到这些，不快之中增添了几分怅然若失之感，三十年犹如一场梦。但他很会掩饰自己的心情，虎不失威么。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象检阅似的，沿着沟畔稍稍干凝的土路，在人群中巡视着。他用形象告诉众人：方成依然是书记。他急着要找着秀兰。嘿，这死女子一个人站在沟畔的土坎上干什么？她的艳丽的红涤良衬衣，看起来那么夺目，她双目凝视的地方，正是西村袁杰家的两层楼房。方成仔细一瞧，那二楼的阳台上，有个穿着一身黄军衣的小伙……那，那不是袁民么？

“哎，听我说，这桥垮了，倒是好事！”袁杰的胖脸上神彩飞扬，两道淡淡的眉毛，越发使他的脸盘富态了，他是东村人眼中地地道道的“小深圳”的大老板。

人们拥在他的身旁，一个个不解地瞅着他的脸庞。当然，对于这位不仅自己财大气粗，而且给西村众多住户带来好处的庄稼人，他们还是从心底里佩服的。二十多年前，袁杰作为西村的一员，当上了大队的会计。本来东西两村有点宗族派系之争，加上袁杰为人豪放有胆，他掌握着队上的大印，使东村人事事受挟，放不开手脚，于是方成领着一伙人，想方设法倒他的台。正好，社教运动来了，西村有人以生产队名义，到宁夏一带去贩马，事情败露后，将袁杰也牵连进去，他给他们开了证明，成了投机倒把分子的黑后台。还有一件事情，即袁杰鼓动西村人，瞒产私分过。于是他被戴了“蜕化变质分子”的帽子下台了，大队会计的职位让东村的一位中学毕业生顶替了。从此羊家湾的权力中心，一下子集中在东村。文革时，“中南海”一声令下，横扫西村的牛鬼蛇神；而西村的造反烈火一燃起来，便要烧东村的“走资派”。虽然派仗激烈，剑拔弩张，无奈因农村的宗族势力强大，两村人丁力量相差无几才没大动干戈，只是你在沟东贴几幅大标语，我在沟西刷几张大字报，一直闹到大队革委会成立，羊家湾依然是羊家湾，领导班子几乎未动，受害者即是整人者，整人者又是受害者。

眼下人们见袁杰说的蹊跷，便问：“这话咋讲？”

“这石桥建的地方，正是修新桥的合适位置，它不塌，咱还得拆呢。”

“啧啧，有道理……不过，这是全村人用的桥，咱西村犯得上花这力气？再说，建一座桥，少说也得两三万元，羊家湾大队过十年也拿不出来。”

不等人们议论毕，袁杰朗声笑道：“你们心眼咋这么死板，你们想指望涝池畔的领导？跟他们去干还不把咱折腾死了。当了三十多年队干部，成绩在哪达，还不就是这座烂烂桥……”

众人知道，过去袁杰虽然在政治上败北，但他并非平庸之辈，他脑筋好使，在那些年月里，还要想办法弄些钱，比如养蜂呀，贩运水果呀，每年收入六、七、八百的不算多。他根本看不起东村方成一伙，论办事，他们十个加起来，也顶不住袁某人一个。农村政策放宽后，袁杰的锋芒一下显露了出来，他联合几户社员，在山跟前办了石灰窑，贷款购了一辆东风大汽车，自己开料，自己烧窑，自己外运销售，形成了一条龙生产线。那钱，流水般地淌进了西村。东村人受“中南海”势力的影响深，加之前些年朝中有人，将一些精明能干的小伙招工出走了，政策一开放，先是抵触，接着摇头旁观，到真的实行开了，瞅着人家干的红了眼，自个儿却力不从心，这算是没治了，乡下人总少不了一些势利鬼，他们发觉东村掌大印的只不过沾集体的便宜，每户住下几间大房，而西村一户挨一户地盖高楼，便有了几分巴结财神爷的心思，特别是东村的年轻人，动不动就说，人家才叫本事呢！

袁杰见众人听得入了神，说得越发有力，他夸下海口，修桥要是花销两万元，他掏一万元，花三万元，他出一万五千元……

这慷慨过分的表示，使周围的庄稼人大为惊异，谁也不敢出个大气儿，惟恐撞碎了那句宏钟般的声音。特别是跟袁杰一块联合搞生意的人家，更是面面相觑，他们知道袁杰说得到亦作得到。

“怎么，你们哑巴了？”袁杰对着他的几位伙伴，“当初大家只说能混个肚儿圆，后来又说盖新房，现在呢，吃穿不愁，新楼也建起来了，攒那么多钱下儿子不成？袁顺，袁才，袁木和刘五，你们四家出一半。”

那四位红着脸，一个个连声说：“行，行！”袁杰一听高兴了，大手一攥，拳头抱成个铁锤样儿，在面前用劲举着：“咱不为蒸馍，就为争个气圆，钱算个啥！”周围人齐声喝起彩来。

他正说得唾沫飞溅，觉得有人在一旁轻轻地拽了下衣襟，扭头一看，是儿子袁民。

“爸，该回家吃饭了。”儿子压低了声音，他和老子比起来，不仅个头要高些，而且机警萧洒。他当了三年兵，回家才一月有余，当然，父亲的持家本领，他是从不怀疑的。

“知道了。”父亲回答得很干脆，他谈兴正浓，根本不把这当作一回事，拧过脑袋又拉开了话匣子：“咱可说定了，明天就去县上请人设计图纸……”

“爸！”袁民又喊了一声，而且这里面似乎有一股淡淡的埋怨之情。袁杰不解地瞪了儿子一眼，他发现他的脸板得平平的。难道这小子怕出水？哼，出门三年，给家里不曾添过一分一厘，现在倒想当守财奴，没出息，干不了大事情！好娃哩，爸的帐算比你清，这不光是要争一口气，在使用率上，咱们专业户占着先哩。

他摸不透儿子的心思，有点不情愿地离开了沟畔上的人群。他见袁民闷着头走在前面，越发不高兴。

进了砖砌的四合小院，在花圃前的水泥饭桌前，父子俩不约而同地站住了，因为下雨，好几天没在这里吃饭了。桌上面已摆上了一小盘油泼辣子和一碟盐末，还有两把小瓷壶，是酱油和醋，下一道菜，也许是炒葱花。袁民见父亲坐在石墩上，便朝着一楼的厨房喊：“妈，俺爸回来了！"

袁杰仿佛没听见，他抽着一根卷烟，两缕粗壮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便用劲干咳了一下，也不看儿子一眼，说道：“民娃，你说爸的意见咋个样？”

“是说修桥的事？”

“当然了。”

“桥也该修，钱也该出，可是……”

“可是个啥？不能多出是吧？哼，有人还想推荐你当村上的书记，凭这气魄和肚量……行了，咱先人坟地里没这脉气。”

“爸，你想到哪达去了，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咱们出钱为村上办点好事情，但不能有一种……”

儿子突然停下了，他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说合适，眨动着眼睛，瞅着父亲。

“说呀，一种啥东西？”

“不能伤害乡亲们，特别是东村人的感情，那样反而出力不讨好。”

“我以为有啥大不了的事！不说得罪个大队书记，就是得罪了社长乡长也没甚害怕的。他狗日的压了我几十年，如今王八是龟他是鳖……你莫担心，他挡道，咱不怕，前些日子我见了县委王副书记，他说团县委要招聘干部，你温习一下功课，考去，到县上干个事，让爸在人前也光彩光彩……”

父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袁民虽说生在农村，但自幼上学，在部队锻炼了几年，人又长得体面，村上小小的支部书记的位子，他压根儿不在眼中搁，他之所以要父亲注意一下，一来免得乡里人说闲话，二来他有不便于说出口的原因，他和方成的姑娘秀兰，在暗地搞对象哩！婚姻不仅仅是门当户对或者权势结合的需要，它还有自身的奥妙处，它甚至可以在冤家的行列里派生出来。他们在村里，一个是美男子，一个是俊姑娘，爱慕是自然的。

儿子立在父亲身边，好象知识青年同乡下佬谈生意，他用油光发亮的皮鞋底，轻轻地踩着红砖铺砌的地面，他的眼睛，不时地瞅一下停放在楼侧的大卡车。

“爸，不管咋讲，修桥不光是花钱的事，东村人不合作，到那里去寻做工的！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说不定通过建桥，大家的关系还能和好。”

“和个球！我决不找他，我要他求上门来……如果他姓方的不是人，我就到乡上去告他。”

“爸！”袁民还想同父亲争辩，厨房里传来了母亲的呼唤，叫他端饭去……

一连几天，都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方家院里的杨树梢头，一声接一声的蝉呜，叫喊得很响，那座宽敞的大房连同两排厦屋，却静得一丝儿声音也没有。两个儿子在城里工作，秀兰妈是个爱串门的人，一撂下饭碗就住外走，秀兰也跑得不见影儿了。这么一片空荡荡的院落只剩方成一个人，他感到无聊透了，便在外屋摸了把镢头，到后院去起猪圈，他并非着急干活儿，而是为了止心慌。他把两头大猪赶到了圈外，任它们在一边哼哼，便抡起镢头挖了下去。

不知为何，他的寂寞之感越来越严重了。过去没早没晚，这院子里人来客住，公社领导了解情况啦，大小队干部商议工作啦，亲戚朋友们找门路啦，邻居们来拉家常啦，他的茶缸里，整天咕咕嘟嘟冒热气，屋地上的香烟头不知要扫去多少，而现在，难得有人来一回。新上任的乡干部们，除了派差（现在公差又少）或来找他一块看万元户，就很少有人上门。真有点人未走，茶已凉的味道。

方成将镢头高高地举起，又慢慢地落下，停一会儿。

唉，就说修桥的事吧，袁杰这踢腿骡子放出大话，由西村的万

元户掏腰包，竟然不跟他们商量一下，自个儿请人画了图样，他们的大卡车东奔西跑去买料，仿佛有了钱，就能主宰杨家湾的命运似的。得知此事，他气得一宿不曾合眼。他曾将“中南海”的几位要人请来商议过，大家共同的心思是，不能长袁杰一伙的威风，灭自己的志气。

“他不正股正道的寻上门来，咱不搭手；他若是寻来了，咱还要摆布摆布。没人动手修，让他的水泥放潮钢材生锈……”

他一字一顿地交待着，这和当年他坐在大队办公室桌前，对着麦克风讲话语调十分相似。不过，他那时何曾想过这村里会有人向他的威严挑战！大队长啦，会计啦，尽是些灵醒人，他们知道老书记的脾气，他说东他们绝不说西，出了麻达，上头来问罪，有姓方的挡着。他们听着他说，并不搭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应诺

……这情景，使方成心里轻松了许多，他觉得自己的分量并没有减轻。然而，西村一伙人的放肆并未因村干部的决定而收敛，他亲自站在沟畔上望过一回，一大堆水泥垛在袁杰家的门前，用篷布苫着。

想到这里，方成的心禁不住跳得更快了，他抹去渗出头顶的汗水，

停了手里的活儿，两只小眼睛微微合了起来。

“爸！”突然秀兰出现在面前，她用银铃般的清脆的嗓门，毫不掩饰地说：“你还有这份心思干活？”

“咋？谁有邪劲不让我干活？”

他双手拄着镢把，脑子飞快地旋转着，秀兰将给他报告些啥消息？千万别说西村修桥的事了，他怕提这事。他见闺女嘴噘了起来，倒有些猜摸不透了，她过去常说羡慕“小深圳”人的话，今儿格她再耍贫嘴，他可不客气。

“唉一一”秀兰长长地叹了口气，好象对父亲的处境十分同情，“现在是有钱人的世事，沟西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净议论些架桥的事儿，你现在还当着书记，也不见人来找你合计合计。”

秀兰虽然一张口就提架桥的事，但毕竟是亲骨肉，在关键时候总会向着父亲。为了证实自己的预测，他朝着秀兰说：“狗日的瞎极了，这不是故意和咱下不了台么！你说大队不出头组织，他们能架起桥么？”

秀兰的眉梢梢一耸，先摇了摇头，表示无法明断，接着话题一转：“你干脆出个头，这问题不就解决了！”

“出头？”他怀疑地看着女儿，“我的身子就这么轻！除非他袁杰找上门来。”

“为啥非得姓袁的一个人来？那几户人里面，有人偷偷地对我说过，最好是私人出钱，集体出人……”

“我不管，袁杰有钱，让他雇人去修。”

“爸，那影响多不好，起码乡里领导会说村干部不主动。”

“这算个啥，我还准备下台呢。当然，要是袁杰找到咱门上，亲口对我讲，还可以跑跑腿，动动嘴……”他说着，想起了自己早先筹款架桥的打算，现在看来不能往出讲了。有现成掏腰包的，谁还乐意按他的意见办呢！他借机告诉秀兰一个更深的道理，说，“修桥的利害关系你知道么?

“对全村人有利呀！”

他苦笑了一下，心里说，傻女子呀，修起了桥，走汽车就便当了……他觉得在女儿面前讲出来，有失为父的面子，便改口道：“你们娃们家不懂。”

秀兰的脑子也不笨，心想，这些老辈人的心眼咋这么小，谁都不愿降身份。

“爸，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当然，他们记旧恨也不对。不过，人家能出钱就很不容易……”她想说，尊严不能顶钱花，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改口道，“就说咱东村人吧，在你面前没一个不讨好的，而背地里，他们住沟西跑得更欢。”说到这里，她迟疑了一下，因为她对父亲也怀着鬼心计，她想住小楼房，想用洗衣机，想听收音机……她跟袁民知商量了多少回未来的生活。

“依你说我做的不对？”

“这——”

迎着父亲警惕的目光，秀兰低下了头。她不敢和盘端出自己的看法，那样做，爹决不会宽容的。乡下人，愿意接受的是终极的结果，而不是事物的端倪。

女儿的神态，在方成的眼前，一下化成了西村袁杰的体体面面的儿子袁民，和他占有的红砖到顶的两层小楼，油漆铮亮的门板和明净闪闪的窗户……

“秀兰，我这辈子决不跟姓袁的合作，他走他的阳光道，咱过咱的独木桥。”老头子声音颤微微的，那双小眼睛里，似乎飘着一层泪花儿。

“爸！”女儿的下嘴唇紧紧地咬住了上嘴唇。

“我怕你娃们没主见……”

秀兰没做声，低着头回前院去了。

乡党委李书记，分头给袁民和秀兰捎了便条，让他们到乡上去，有事情商量。他们都有点纳闷，书记找去有什么好干的？又不是乡团委的书记。可是，当他俩相遇在半路上，便恍然大悟了。

他们属于农村的新人，和前辈的农民相比较，他们既有文化知识，又有开阔眼界和远大理想，更懂得感情，就是恋爱的方式，也完全是他们自己的。当然，他们是在现实的土壤成长起来的，不能将一切都设想得太罗漫蒂克了。

蔚蓝的天空广袤深远，苍茫的大地宽阔而壮美，高原上一座座黄褐色的土梁，一道道绿树丛生的沟湾，一览无余地呈现在面前。

他们红着脸，用微笑打了招呼，踩着弯弯的小路，默默地往前赶。他们都有一种负疚感，为自己的亲人，为那种不能理解的狭隘而固执的偏见……过去，他们在一起上学，分手三年里，他们又不曾断过书信，他们纯洁的心底只有一个想法：两人相好上，此刻，他们却将这一切深深地掩藏着。

“你爸……”秀兰见袁民一声不吭，第一个开了腔。

“我爸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他以为他有了钱，就八面都占理，可是，乡领导不买他的帐。”

他涨红了脸，他不能接受她的挑战。反驳道:“不见得吧！李书记还表扬了他。”

“哼！别把棒槌当针使了，李书记拒绝了他的两条意见，一是修桥不和村干部接头是不对的；二是乡上不能集中其他村子的力量来羊家湾，因为工是不好偿还的……这事全村人都摇了铃，谁不知晓？”她将肚内的话，象炒豆子一般，干干脆脆都蹦了出来。她认为，如果可能的话，眼前的他将是父亲的接班人，他住在“小深圳”，可“中南海”的她却想左右他，这正好是一次预演。

袁民的聪明并不在秀兰之下，他岂能忍了这不白之言！

他冷笑一声，挑衅地反击她：“你爸的干部当得好，李书记一定要嘉奖了！”

“你这话啥意思？”秀兰的眼睛几乎停止了转动，脸抽得紧绷绷的，意在警告他，不要把话说得过了头。

“我没有其他想法，只是李书记要大家谅解你爸，因为他好赖干了三十年……”

她一听急了，赌气地说：“他干得不好，你有本事，你把他的权夺了算了。”

“我给你讲过，虽然你爸总担心我去夺他的班，但我真的看不上他那份差事，我学会开汽车也比当村干部强。不过话说回来，我就是干一年，决不愿意落个让人们谅解的话……”

他未说完，她早甩开手臂，气呼呼地赶在了前边。在他莫名其妙之际，见她又站住了。原来小路拐弯的地方，有一 个人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在等他俩。那不是别人，正是李书记。

他们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跟他打招呼。

“我怕你们不来哩，正要去找你们。”虽为乡领导，丝毫没有官气，两个青年人不觉相视一笑。李书记早就了解到，现在农村青年党员中，热心搞社会公务的人并不多，只有当他们通过具体活动，认识了自己的特殊作用后，才会去搞。

“咱们就在这儿谈一谈。”李书记摘下帽子，铺在地畔，坐了下去，袁民和秀兰坐在一边的草丛上。

李书记先跟他们谈了几句乡上的事，话不出三句，果然说到了羊家湾建桥的事，他叹息着：现在是大变革时期，事情头绪很多，他常常是顾了这头，丢了那头，下面意见很大，就说专业户出钱修桥这么一件很简单的事吧，也要乡上出面解决。

“你们是两家当事人的子女，又是党员啦团员啦，而且听说你们的关系也不错，现在正兴关系户么……”李书记说到这儿，朗声大笑起来，秀兰羞得扭过头去，袁民却接上了话头：“老人有老人的想法，我们有我们的主见。”

“这就好呀！现在到了啥年月了，陈年旧帐能算清么？不过，这不全怪他们……我有责任，我跟他们都谈过，可是，无法沟通他们的思想，想请你们来帮帮忙。”

帮忙？他们不禁都摇起头来。李书记看了看秀兰，又看了看袁民，说：“没问题，你们能完成。我们既不能揩专业户的油，也不能挡他们的道，更不能在群众中造成纠纷……”他又变得乐呵起来，“我承担了筹备建桥的总管家，我现在将这个权力下放给你们，想办法组织羊家湾的青年人，突击一下……”

两个人刚才还争长论短，经李书记一开导，心里热呼呼的，他们村上有成百名小伙子、姑娘们。他和她连声赞同着：“这办法好！”

李书记掏出日记本，给他们计算着，秀兰撇着嘴，偷偷地扯一下袁民的衣裳，袁民窝了秀兰一眼，然后又坐得端端正正，听书记的安排。

经过一番准备，建桥的工程要开始了，村里的人们为了表示庆贺，还排练了几台大戏，搭了个戏台子，大人小孩们都跑来看热闹。袁杰不用说十分高兴，他认为这戏是为他唱的。方成也挤在人群里，但他死活不愿到台前去，他知趣着哩。

戏台上的帷幕拉开了，第一出戏是《断桥》，台子上许官人和白蛇娘娘唱得正欢，方成越看越不是味儿，他的小眼睛在人缝间扫来扫去，又瞧见了那颗光秃秃的胖脑袋，和长在胖脑袋上的两只傲气十足地眼睛，那神情似乎在说，没有想到吧？

是的，他没有想到，他的女儿和袁杰的儿子正在同台演戏，他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他和他到底谁胜谁负。

编后语：

一座被洪水冲垮的石板桥，牵出羊家湾两代人的纠葛，是时代转型期乡土社会的生动缩影。老书记方成守着过往的功绩与权威，放不下多年积攒的体面；率先致富的袁杰手握财力，急于争一口气，两人被旧怨与自尊困住，让修桥这件利民好事，卡在对峙之中。

小说巧借青年一代破局。秀兰与袁民，既是父辈矛盾的局中人，又跳出恩怨，在乡党委的引导下担起沟通的责任。新旧观念在这里碰撞：老一辈困在权力、面子、旧纷争里，年轻人则带着新眼光，懂得放下隔阂、合力成事。

结尾戏台上演《断桥》，一语双关。现实的桥正要重建，人心之间的断桥，却未必能一下子修好。作者没有给出圆满的和解，留下淡淡的余味，写尽乡土变革里人情的复杂，引人深思：真正的桥，从来不止是架在沟上，更是架在人心之间。

作者：李春光

编辑：司马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