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墨上烟云二：信

汴京。嘉祐二年。礼部考场。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里面。卷子发下来。题目是《刑赏忠厚之至论》。他提笔，写。写完了，交上去。

卷子到了主考官手里。主考官叫欧阳修。他读了一遍。读完了，愣了一下。文章写得太好。他本想取第一。可又疑心，这是自己的门生曾巩写的。为了避嫌，压成了第二。

揭榜那天，他才知道，写文章的人叫苏轼。不是曾巩。他后悔了。

后来苏轼按例给欧阳修写信。欧阳修读完，给朋友梅尧臣回了一封。信里说：

“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读到他的文章，汗都出来了。痛快。我这老头子该给他让路，让他高出一头。

“出人头地”这四个字，就是从这儿来的。

还跟家里人说：三十年之后，大家只知道苏轼，没人记得我欧阳修了。

一下子名动京师，只要他出新文章，很快传遍京城。

他中了进士。做了官。到朝堂。

宋神宗都喜欢他的文字，读到入迷，吃饭都忘了，夸他是天下奇才。

神宗还说，李白有苏轼的才气，但没有苏轼学问这么厚。

连辽国、高丽那边都有人读他的文章。

春风得意。

他以为自己能把这世道扳过来。

那时候他身边围着一群人。司马光。范镇。黄庭坚。曾巩。李常。这些人跟他一起喝酒。写诗。互相唱和。都是响当当的名字。

后来出了事。乌台诗案。

元丰二年，苏轼调任湖州。按规矩，他给皇帝写了一封谢表。谢表里有几句牢骚话，说他“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意思是自己笨，跟不上那帮新提拔的人。话里带刺。

御史台的人早就盯着他。李定、舒亶、何正臣几个人，把他这些年写的诗一首一首翻出来，一句一句抠。说他讥讽朝政。说他谤讪朝廷。说他“包藏祸心”。

他们把他从湖州抓走，押回汴京。关进御史台狱。御史台又称“乌台”，就是著名的乌台诗案。

他在狱里写过一句诗：

梦绕云山心似鹿，

魂飞汤火命如鸡。

心像鹿一样乱撞。命像鸡一样等着下锅。

外面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被罚了铜。司马光。范镇。曾巩。李常。罚铜是小事。二十斤。值不了几个钱。可那意思是：你跟他沾边，就得挨这一下。

所以没人敢说话。

不是不认得他。是不敢开口。

哪怕在他出狱后，在黄州任职，依旧很少有人联系他。

他给李端叔写了一封信。信里说：

“得罪以来……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

他的字，一幅换多少金。多少人求都求不到。

可那时候，他一封一封写出去。

无人回应。

同一个人的同一支笔。顺的时候人人叫好。掉下来的时候人人噤声。

可有一个人站出来了。

这个人叫章惇。

他自己是新党的人。跟苏轼政见不同。苏轼倒霉，按理说对他没坏处。可他在神宗面前替苏轼争辩。他说，诸葛亮号“卧龙”，难道诸葛亮也有不臣之心？

退朝之后，他堵住宰相王珪，当面质问：你是想把苏轼一家赶尽杀绝吗？

王珪推说是舒亶说的。章惇骂回去：舒亶的口水你也吃？

那时候苏轼在狱里。外面的人躲的躲，沉默的沉默。章惇是少数几个敢发声的人。硬气。硬。硬的不留余地。

他在狱里待了一百多天。审他的人想置他于死地。他以为自己要死在里面。他写过诗给弟弟，交代后事。

后来没杀他。退居江宁的王安石出面进言，才保住性命。出狱。贬黄州。

章惇还写信到黄州来，安慰他。

那时候苏轼大概真觉得，这个人靠得住。

后来这个人当了宰相。

把他一路往南贬。贬到惠州。还不够。再贬儋州。

当年替他说话的人，把他往死里整。一个名满天下的大文豪，落到天涯海角，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换作旁人，这辈子剩下的日子，大概就只剩恨了。

他在儋州那些年，没写过一句骂章惇的话。

不是忍。恨一个人，气的是自己。你恨他，他不会少一块肉。你的日子也不会因此好过一分。

他刚贬到黄州的时候，其实还没懂这个道理。

他心里还留着很多名字。还想着从前那些人该在。可缘分这东西，走了就是走了。你越伸手去够，越够不着。越够不着，心里越凉。

后来他慢慢不攀了。过去心不可得。

你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那些——昨天谁对不起你，明天会不会好起来，此刻正难受着——没有一样是你能攥住的。

后来章惇也失势了。贬到雷州。

章惇的儿子章援，以苏轼门生自居，他担心苏轼报复父亲，写信来求情。

信送到。苏轼拆开。看了。看完了，搁下。

他让苏过铺纸。他提起笔。回信。

信里写：但以往者，更说何益。

过去的事，再说有什么用。

写完了。搁下笔。

望向江水。

江水很平。船过去，划开一道，又合上。很平。

仇恨这东西，记一辈子，折磨的是谁。不是那个人。是自己。有什么仇恨，值得记一辈子，折磨自己一生一世。苏轼没让它记。

他不在乎章惇回不回。他写这封信，不是给章惇写的。是给他自己写的。

章惇整他的时候，他没骂过。章惇贬他的时候，他没写过。章惇把他送到天涯海角，他也没说过一个字。现在章惇被贬了。他竟然给他写信。

他还托人带话，让章援照顾好父亲。说雷州那地方他熟。瘴气重。注意身体。

也不是所有人都躲着他都害他。

王巩。巢谷。吴子野……

这些人，名气没有司马光他们大。可他们在他什么都没了的时候，联系他。

“自揣余生，必须相见。”

我自己估摸着，这辈子剩下的日子，必须见一面。

他不记得那些沉默的人。更不想记得害他的人。他只想见见那些在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还肯认他的人。

然后继续把力气放在眼前。教姜唐佐写字。那才是他真正握住的东西。

后来他离开海南，渡海北上，写了一首诗。里面有两句：

云散月明谁点缀，

天容海色本澄清。

云散了。月亮出来了。谁点缀的？不需要谁。天和海，本来就一片清明。

再后面还有两句：

九死南荒吾不恨，

兹游奇绝冠平生。

九死一生，流落南荒。我不恨。这一趟，是我这辈子最奇绝的游历。

这话不是硬撑。是一个人在那片荒地上蹲了几年，教过一些握笔不稳的青年，看见过一些苗自己长出来之后，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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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