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大户人家如何互相试探儿女亲事

南风渐渐，丘世裕在念慈庄又住了半个月，把江吉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个透。他钓鱼的时候想，喝茶的时候想，抱着孙女绍念在院子里转的时候也在想。

绍念在他怀里揪他的胡子，揪得他哎哟哎哟地叫，可那点疼也没把他的心思从这件事上拽开。他想了江吉的家世、人品、待人接物，又想了宜喜的性子、喜好、往后几十年的日子。

他想到自己年轻时也是个不安分的，祝小芝嫁给他之前，多少人看不好他两的日子，说丘世裕这人靠不住。可祝小芝嫁了，几十年过下来，日子比谁都安稳。这说明什么？说明姻缘这种事，外人看的是门第家世，可真正过日子的是两个人。两个人能不能合得来，比什么都重要。

想来想去，他觉得这桩亲事可行。江吉这个人，他在桃林里喝了半盏茶、吃了两块桃脯、说了不到十句话，就看出了七八分。那年轻人身上有一种洒脱自然的劲儿，却又不是惹事生非的性子。

宜喜那丫头风风火火的，就得配一个潇洒自然的人。太稳了不行，太稳了闷得慌。太活了也不行，太活了两个人一起疯，日子过不长久。江吉这种，刚刚好。

可他没有立刻给江师傅回话。他先给太皇河的祝小芝写了一封信，把江家的情况详详细细写了一遍，又说自己看中了江吉这个人，想听听夫人的意思。

他这封信写得很长，足足写了三张纸，能让他如此切切在心的事恐怕只有女儿宜喜的了。他把江吉的相貌、谈吐、家世、为人，一桩一桩地写清楚，连那天喝的茶是什么味道、吃的桃脯是什么成色都写上了。

写到末尾，他又加了一句：“此人虽无功名，然胸中自有丘壑，非寻常纨绔可比。宜喜若得此夫，当不委屈！”

信送出去之后，丘世裕又想起宜喜来。这丫头这些天倒安安静静的，不像前一阵那样天天往外跑。他有时候在院子里碰见她，见她手里捏着根柳条在池子边拨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池子里养着几尾红鲤，她拿柳条在水面上画圈，鱼围过来啄那柳条的影子，她就笑一下，可那笑也是淡淡的，像是心里有事，笑不到底。丘世裕心里有数，这丫头怕是也在想那个桃林里遇见的人。

果然，这天傍晚，宜喜蹭到他身边来。丘世裕正坐在廊下给鱼竿换线，那把鱼竿跟了他七八年，竿身油亮亮的，握在手里温润如玉。他低着头缠丝线，装作没看见女儿蹭过来。

宜喜在他旁边磨蹭了好一会儿，先是蹲在旁边看他缠线，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够廊下的灯笼穗子，够了两下没够着，又蹲回来。最后实在憋不住了，装作不经意地问：“爹，您那天跟哥哥去城南看桃花了？”

丘世裕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又接着缠，头也不抬：“是去了！”

“好看吗？”

“好看！”

“那家人家怎么样？”

丘世裕这才抬眼看了女儿一眼。宜喜正低着头拨弄衣角，两只手把衣角的绣边捻过来捻过去，耳朵尖有点红，红得像是拿胭脂轻轻扫过一层。丘世裕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哪家人家？我就是去看桃花的，没进谁家的门！”

宜喜跺了跺脚，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只手绞在一起。丘世裕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一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碰见了一个年轻人，姓江，人倒是挺周正！”

宜喜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跑。她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丢下一句：“谁问您这个了！”然后一溜烟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丘世裕望着女儿的背影，哈哈笑了两声，把鱼竿往地上一搁，心想这丫头是留不住了。

半个月后，祝小芝的回信到了。送信的是祝小芝特意安排的丘世明的儿子，他从太皇河一路骑马过来，风尘仆仆的，把信送到丘宜庆手里，就赶忙去帮着父亲打理田庄的事了。

丘宜庆把信拿给丘世裕，丘世裕拆开来看，信写得简洁，先说江家的家世她打听过了，家业跟丘家虽然差着一截，但也算殷实人家，更何况给王爷家供胶，这层关系在地方上大有用处。又说宜庆也给她写了信，说江吉这个人他也打听过，确实如丘世裕所说，为人洒脱正派，不沾恶习。

信的最后一句是：“宜喜的事，你拿主意吧。只是有一条，得让她自己愿意！”

丘世裕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揣在怀里。他回到书房里，把祝小芝的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句“得让她自己愿意”，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祝小芝这个人，管了一辈子家，理了一辈子事，到女儿婚事上，竟然也如此开明。他原以为她会说“门当户对才行”，可她偏偏说的是“得让她自己愿意”。这七个字的分量，丘世裕掂得出来。

丘世裕叫来丘宜庆，让他去请江师傅来一趟。江师傅得了信，当天下午就赶到了念慈庄。他今日特意换了件干净衣裳，袖口的墨迹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齐整，一看就是郑重其事来的。

丘世裕在书房里见了他，开门见山地说：“江师傅，你上回说的事，我跟夫人商量过了。江吉这个年轻人，我见过了，人是不错的。家世也还过得去。我这边没意见！”

江师傅听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连拱手：“多谢丘老爷，多谢祝夫人！”

丘世裕摆摆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你先别谢我。我还有句话，宜喜的性子你也知道，她要是自己不愿意，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勉强。你回去跟江吉说，让他找个机会跟宜喜见一面，说说话。两个人要是都愿意，这事就定了！”

江师傅连声答应，说这就回去告诉江吉。

消息传到江吉耳朵里，他正在桃林里给桃树修枝。江师傅站在树下，仰着头把丘世裕的话原原本本说了。江吉听完，手里的剪子差点掉在地上。他从梯子上下来，稳了稳心神，朝江师傅深深一揖：“多谢伯父成全！”

江师傅拍拍他的肩膀，说：“丘老爷说了，让你们见一面。你准备准备，过两日我陪你去念慈庄！”

江吉点头，送走江师傅后，一个人在桃林里站了很久。春风吹过来，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一身。他抬起头，透过花枝看见湖上的天空，蓝得又高又远，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轻快。他要去找父亲商量提亲的事，要准备聘礼，要请媒人，要把这五百亩桃林里最好的桃子留着，等着那个爱笑的姑娘来吃。

江吉回到家中，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江老爷正在临帖，见儿子进来，放下笔，把宣纸往旁边挪了挪，问：“江师傅来说什么了？”

江吉在父亲对面坐下来，把江师傅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江老太爷听了，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他今年五十出头，面相温和，留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看着比实际年纪年轻些。

他年轻时读过不少书，考过两回举人，都没中，后来就不再考了，安安分分地守着家业过日子。泗州城里有人说他没出息，没赶上祖宗的地位，他也不恼，说“人各有志”。他这辈子最大的志向就是把桃林管好、把儿子教好、把日子过好，这三样他都做到了。

“丘家那位大小姐，”江老太爷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缓，“你见过几回？”

“就一回！”江吉说。

“一回你就认定了？”

江吉想了想，说：“爹，有些人见一百回也记不住，有些人见一回就忘不了。丘家大小姐是后一种！”

江老太爷看着儿子，忽然笑了。“好！”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头一格取下一个樟木匣子。匣子不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一对赤金镯子，一副翡翠耳坠，一条珍珠项链，还有一枚白玉环。

玉环的成色极好，白如凝脂，触手生温，是江家传了几代的物件。江老太爷把玉环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说：“这是你曾祖母的陪嫁，传到你祖母手里，又传到你娘手里。如今该传下去了！”

江吉看着那枚玉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枚玉环他从小就见娘戴着，后来娘收了起来，说等他娶了媳妇再拿出来。如今真到了这一天，他倒觉得有些不真实。

江老太爷把匣子合上，递给江吉：“拿去给你娘看看，让她替你把聘礼的单子列一列。丘家是大户人家，咱们虽然比不了，可也不能失了礼数。该有的都得有，不该省的一个也不能省！”

江吉接过匣子，朝父亲深深一揖，捧着匣子去了后院。他母亲正在廊下看布料，见儿子捧着匣子过来，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手里的绸缎往架子上一搁，站起来问：“定下了？”

江吉把匣子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他母亲听了，先是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说：“好，好。丘家的姑娘，我听江师傅说过，是个好姑娘！”

她拉着江吉的手，絮絮叨叨地交代起来：提亲要请谁做媒人、聘礼要备什么、日子要请谁看、席面要摆几桌、糖果要买哪家的、绸缎要去哪家铺子剪。

江吉一一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说“娘你看着办就行”。他母亲不乐意，说你媳妇你自己不上心，全推给我算怎么回事。江吉就笑，说那我就去办。

母子俩在廊下说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廊下的灯笼被晚风吹得晃起来。江吉的母亲最后说：“明儿我让你爹请城里的赵先生看个日子，把纳采的日期定下来。你这些天也别光顾着在桃林发呆，该准备的都得准备起来。聘礼的单子我先拟，拟好了给你过目！”

江吉点头应了。他站起来，抱上那个匣子，夕阳的余晖从廊檐下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匣子上，泛着暖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