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蓝与红：得州五十年权力嬗变

来源：澎湃新闻

在1988年大选的副总统候选人辩论中，共和党候选人丹·奎尔将自己的经验欠缺强词夺理比作年轻的约翰·肯尼迪，对面的民主党候选人、得州联邦参议员劳埃德·贝特森反唇相讥：“我曾与杰克·肯尼迪一道共事，我与肯尼迪熟识，肯尼迪是我的朋友。参议员，你可不是肯尼迪（那样的材料）。”

贝特森肩负着民主党拿下得克萨斯州总统选举人票的希望，同时也在为自身的参议员席位而奋战。最终，民主党丢掉了得州，输掉了总统大选，但贝特森以近60%的高得票率成功连任。

劳埃德·贝特森

当时恐怕谁都没预料到，这将是民主党最后一次赢得得州联邦参议员席位，直到今年，一位37岁的政治新星横空出世，方才终结了民主党这一尴尬的纪录。

贝特森胜选：得州民主党的余晖

贝特森于1970年首度竞选联邦参议员。在当时包括得州在内的广大美国南部地区，赢得民主党党内初选便意味着当选。贝特森所要面对的，是在任参议员拉尔夫·亚伯勒。

亚伯勒是民主党内的自由派。作为一名南方民主党人，他拒绝签署支持种族隔离制度的《南部宣言》，并且反对升级越战。因此，他与同样未在《南部宣言》上署名、但偏向保守派、加大美国对越战参与的得州大佬林登·约翰逊长期不睦。

在肯尼迪遇刺的得州之行中，亚伯勒与约翰逊同乘一车，却形同陌路，连肯尼迪都不得不在遇刺前一晚出面干预，让两人至少在公众面前保持体面。这两人紧张关系的背后，是得州民主党内自由派与保守派间持续了数十年的斗争。

亚伯勒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民粹的温度。1958年他第一次竞选参议员时，对手是达拉斯百万富翁威廉·布莱克利。亚伯勒的竞选口号是“把果酱放在矮架子上，好让小人物也能够得着”。此外，他着力吸引劳工阶层、非裔人口，以及得州不断增长的拉丁裔选民，最终在民主党初选中击败了布莱克利，继而顺利当选为联邦参议员，这一当便是十二年。亚伯勒在参议院支持肯尼迪与约翰逊政府的民权倡议，并提出了美国历史上第一个双语教育法案，以回应日益多元化的美国社会的需求。

然而，得州民风彪悍尚武，对由北方自由派主导的联邦政府所施行的一系列民权改革举措心怀不满，在这里，亚伯勒的政治倾向最终成了包袱。贝特森投放的竞选广告展现了1968年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会场外反越战示威骚乱的场景，同时煽动选民对于亚伯勒支持利用校车接送以促进学校种族融合的不满，约翰逊的不少旧部也为贝特森四方奔走，他最终得以击败亚伯勒。

拉尔夫·亚伯勒

此时站在贝特森对面的，是六年前亚伯勒的手下败将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布什之父普雷斯科特·布什在1952年至1963年间任康涅狄格州联邦参议员，支持民权立法，赞成移民改革，是典型的东北部温和派共和党人。老布什1948年从耶鲁毕业后搬到得州做石油生意，到1970年已在得州生活了二十二年。

但和1964年参议员选举时的亚伯勒一样，贝特森阵营成功地将外来“皮包客”的标签贴在了他身上。美国内战与重建尽管已经过去了一百年，但南下掌握政治权力的投机者的形象仍在南方人心中挥之不去。老布什又一次输掉了得州参议员选举，开始在诸如美国驻联合国大使与中情局局长之类的联邦政府职位中谋求政治发展，尼克松利用南部对民权立法的不满发展当地共和党势力的“南方战略”，还得等待着新一代政客的成长。

共和党崛起：布什家族的得州根基

贝特森赢下了这场选举，也赢下了此后三届连任。但他赢的方式本身已经预示了结局：他必须把自己包装得比对手更“得州”、更“保守”，而当共和党在同一个生态位上提供更纯粹的产品时，民主党保守派的生存空间注定会被挤压殆尽。贝特森代表了得州民主党最后一段舒适期。

在贝特森赢下参议员席位的那一年，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正在伊利诺伊州共和党的基层组织中穿梭，替候选人递传单、记名单、数选票。他叫卡尔·罗夫。

罗夫不是得州人，但他比大多数得州人更早看懂了得州。在他看来，习惯性在大选中支持民主党候选人的得州保守派只是还不知道自己应该投共和党。他做的事情在今天看来近乎原始，但在当时颇具革命性：他编了一份名单，详细记录得州共和党潜在支持者的住址、收入、宗教习惯和投票倾向，以便有针对性地对其进行接触、游说和动员。

罗夫来到得州后的第一次竞选活动便技惊四座。1978年，比尔·克莱门茨靠罗夫的操盘赢下了州长选举，成为重建以来得州第一位共和党州长。那一年塔沃也以一万两千票的微弱优势保住了参议员席位。两场胜利放在一起看，得州共和党化的第一道裂缝已经出现。但罗夫真正等待的人还没有出现。他后来在回忆中说过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像我这样的政治打手，等一辈子就为等一个这样的人出现。”他等的是小布什。

卡尔·罗夫

在老布什仕途逐渐步入坦途之时，小布什也于1977年在得州开创了自己的石油事业。近十年前，耶鲁大学毕业的他正是在这里的空军国民警卫队度过了四年越战时光，之后又前往哈佛大学深造。当他在1978年试图像父亲当年一样竞选联邦众议员时，生在康涅狄格的出生记录被对手翻了出来，于是遭遇了意料之中的失利。

“富二代”、东北部精英，这两个标签牢牢地钉在布什父子身上。1988年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得州财务主管安·理查兹嘲笑老布什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愤闷不已的小布什于次年牵头收购了得克萨斯游骑兵队，以求进一步融入当地文化。这支球队成立了十七年，却从来没打进过季后赛，渴望着新生资本力量的注入。

1994年，完成了得州本土化包装的小布什挑战竞选连任的州长理查兹，此时在他身边的，正是渴望大展宏图的罗夫。罗夫与小布什抓着理查兹试图通过资金调配以缩小不同学区间教育水平差距的举措不放，同时着力打造自身的“道德责任”形象。借助着1994年“共和党革命”的东风，小布什击败了理查兹，又在四年后成为第一位连任得州州长的共和党人。与经由在联邦政府任职、最终入主白宫的父亲不同，小布什的崛起完全以得州为根基。

小布什在得州的施政与人们后来倾向于同得州联系在一起的极端保守主义有些许差异。在教育问题上，他提倡双语教育，主张政府应该通过标准化测验监督学校的教育成效。在移民问题上，他承认移民对经济发展所具有的驱动作用，这些构成了他所努力打造的“富有同情心的保守主义”的重要方面。

这些政策主张后来被小布什带到了白宫。他与马萨诸塞州民主党联邦参议员爱德华·肯尼迪共同推动出台了《不让一个孩子掉队法案》，并多次就移民改革问题展开游说，却以失败告终，因为此时统领共和党的参议员党团，已经逐步从亲商业、重实效的群体转向关注文化议题和党派对抗的派系。

小布什

茶党来袭：极右翼掌控共和党

2010年前后，得州共和党的权力结构开始发生根本性变化。茶党运动席卷共和党初选，基层活动分子和保守派选民越来越倾向于反华盛顿、反建制派、反对两党合作、鼓吹强硬移民和文化战争政策的候选人。

特德·克鲁兹2012年击败被视为建制派热门的副州长杜赫斯特当选参议员，是这一转变的标志性事件。克鲁兹把杜赫斯特偶尔与政治对手妥协的记录拿出来，将其描绘成没有原则的温和派。来到华盛顿后，克鲁兹在参议院的风格也是程序性对抗：阻挠议事、政府停摆、拒绝妥协，而他所热衷的议题便包括了撤销教育部和展开强硬移民执法。

在克鲁兹当选参议员两年后，肯·帕克斯顿也依靠着同样的路数，击败了建制派候选人，成为得州总检察长。他把总检察长这个原本偏法律事务的职位，改造成了一个全国性的保守派政治平台。他频繁起诉联邦政府，议题覆盖移民、堕胎、环保、选举等几乎每一个文化战争前线。2020年大选后，他甚至直接向最高法院起诉佐治亚、密歇根、宾夕法尼亚和威斯康星，要求阻止这些州的选举人票生效。

得州共和党选民醉心于帕克斯顿的这些表演，连续三次将他送上州总检察长的位置，其中在2022年，他击败的是老布什的孙子、杰布的儿子乔治·P·布什，该结果象征了布什家族在得州影响力的重挫。

四年后，帕克斯顿又在特朗普背书下，击败了现任共和党参议员约翰·科宁。科宁是布什时代得州共和党建制派的代表，他在认证2020年大选结果等问题上守住了底线，从而招致了特朗普的怒火。帕克斯顿的胜利，代表了共和党极右翼对得州政治的完全接管。

肯·帕克斯顿

新人登场：塔拉里科与政治新变局

帕克斯顿在大选中所要面对的，是詹姆斯·塔拉里科。塔拉里科所代表的，恰好是当下得州共和党主流所弃之如敝履的事物。他的拉丁裔血统，代表着得州日益增长的拉丁裔选民群体。他也曾在圣安东尼奥西区的公立中学教书，学生大多是拉丁裔，很多人的母语不是英语，亲眼见证着他们求知的火苗如何被惨淡的教育条件所浇灭。他对选民经济议题的深切关注，甚至能让人回想起亚伯勒的竞选演说。

在拉丁裔背景与对教育的关切外，塔拉里科还兼有当前民主党人所普遍欠缺的宗教背景。他用宗教语言包装自身的政治主张，再对比丑闻缠身的帕克斯顿，这在宗教氛围极为浓厚的得州，无异于降维打击。

塔拉里科最经常借用的宗教隐喻是大卫对抗哥利亚的故事。他所努力争取的普通选民是大卫，而代表着哥利亚的，则是业已从反建制派蜕化成华盛顿腐败象征的共和党人。曾一度信誓旦旦要排空华盛顿沼泽的特朗普如今已同科技大亨勾肩搭背，股市内幕交易接二连三。他们承接着得州选民对联邦政府与建制派的怒火。

詹姆斯·塔拉里科

布什家族与塔拉里科之间的那条线，在2026年也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接上了。小布什的女儿芭芭拉·布什，向塔拉里科的竞选捐了2500美元。芭芭拉的叔叔尼尔·布什也公开表示支持塔拉里科，理由是“对肯·帕克斯顿行为的深切担忧，以及对塔拉里科品格和原则的真诚尊重”。在他看来，“品格比党派归属更重要”。小布什阵营曾经主打的“道德责任”，如今成了民主党候选人身上的优良品格。

结语

1960年总统大选中，来自美国东北部的肯尼迪为了平衡自身的自由派标签，选择了约翰逊作为竞选搭档。28年后，同样来自马萨诸塞州的杜卡基斯试图复制肯尼迪的策略，却以失败告终，逐步式微的得州民主党人无力对冲本党的自由化浪潮，得州成了小布什崛起的权力舞台。

民主党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下一个肯尼迪，他们曾在奥巴马身上看到希望，但终究以保守派浪潮的反扑而收尾。谁也没能预见到，下一位肯尼迪，居然出现在得州。他兼有肯尼迪式的自由派主张、少数族裔背景与宗教虔诚，并在30多岁时进入参议院。现在谈论2028，固然为时过早，但假以时日，到了2032或者2036，这个曾经的共和党“龙兴之地”，或许终将成为民主党的造王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