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我抓过很多流浪狗，我是被人雇佣去抓的，抓了给几十块钱，但是我后来就不干了，因为有几件事，对我冲击挺大的。
1. 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我们去一个小区里抓狗。那是一只小黄狗，毛茸茸的，不算大，但特别精神。我们刚下车，它就跑了出来，冲着我们叫，但不靠近。
我按惯例拿网子去兜它，它一转身就跑，跑得还挺快。我追了两条街，最后它钻进了一个死胡同。我进去的时候，它已经没地方跑了，缩在墙角，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嘴里发出很低的吼声，听着像哭。
我慢慢走近，举着网子，它突然不叫了，就那样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可能是反光，也可能真的有眼泪。我那时候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照做了。
网子扣下去的时候，它没躲，只是闭了一下眼。我把它提起来，装进笼子里，它一直没叫，也没挣扎，就站在笼子一角，用鼻子拱栏杆，一下一下的，特别有规律。
那天我们抓完狗回去，路过小区门口，有个大妈拦着我们，敲车窗问：“你们是不是抓狗的？”我同事说：“是，怎么了？”大妈说：“我刚才看见你们抓了一只小黄狗，那狗是我们小区的，平时有个小姑娘天天喂它，你们把它放了吧，可怜得很。”
我同事没搭理她，开车就走。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大妈还站在原地，捂着嘴，肩膀在抖。那天晚上，我回家路上，那个拦车的大妈又出现了，她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火腿肠。
她看见我，跑过来，说：“小伙子，你们今天抓的那只小黄狗，真的是那个小姑娘的，小姑娘为了找它，哭了一天，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把狗拉到哪儿去了？”
我那时候心里特别难受，说：“阿姨，我不知道，我就是干活的。”大妈说：“那你能不能别再抓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手怎么那么狠呢？”我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妈站在原地，把塑料袋抱在怀里，头埋得很低。
2. 后来有一次，我们去一个老小区抓狗，那地方狗特别多，都是附近居民养的，也有流浪的。我们刚进去，就有几只狗跑过来，围着我们的车转，也不叫，就摇尾巴。
我同事下车，拿网子去抓，有一只黑背的大狗突然冲出来，挡住我们的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警告。我同事没理它，继续去抓小狗，那大狗突然扑上来，咬住了我同事的裤腿，往后拽。
我同事摔倒了，网子也甩飞了。我赶紧上去帮忙，拿棍子去吓它，它松开我同事，冲我叫了几声，然后又扑回去，用身体护着那些小狗。
我当时特别生气，觉得这狗太凶了，非得抓住它不可。我从另一边绕过去，它转身来追我，我跑的时候踩到了路边的石头，整个人摔在地上，那狗扑上来，没咬我，只是用身子压住我，不让我动。
我闻到它身上有股土味，还有点腥气，它的呼吸喷在我脸上，热乎乎的。我同事爬起来，拿网子兜住了它的脖子，它挣扎了几下，松开我，被关进笼子里的时候，它一直盯着我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3. 后来有一次，我去抓狗，被几只狗追着跑，其中一只狗从后面扑上来，爪子勾住了我的裤腿，我一倒，它就压在我身上，没咬我，只是喘着粗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那次真的怕了，不是怕它咬我，是怕它的眼神。我同事过来帮我，一棍子敲在它头上，它晕过去了，被扔进笼子里。我站起来，拍身上的土，手一直在抖。
4. 最冲击我的，是最后一次。那天我们去一个小区，抓一只流浪狗，那狗很温顺，见人就摇尾巴，我蹲下去摸它的头，它舔了我的手，湿湿的，暖暖的。
我抱着它，放进笼子里，它还在摇尾巴。过了几个小时，我们去接下一批，路过那个笼子，它突然不摇尾巴了，站在笼子里，鼻子贴着栏杆，发出很小的“哼哼”声，像在哭。
我那时候突然想起，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狗，后来丢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狗的眼睛，有缩在墙角的，有盯着我看的，还有舔我手的。我翻身起来，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给同事发了个消息，说：“明天我不去了。”
我后来真的没再去。过了几天，我路过那个小区，又看见那个大妈，她蹲在路边，面前放着一碗饭，几只流浪狗在吃。她抬头看见我，没说话，指了指那碗饭，又指了指那些狗，嘴动了动，没说出声。我蹲下去，摸了摸一只小狗的头，它舔了我的手，还是湿湿的，暖暖的。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它们不是干活的“东西”，它们会怕，会等，会认人，会记得对它们好的人。你对它们好，它们就对你摇尾巴；你离开，它们就一直等，哪怕你再也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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