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南沙：“鱼米之乡”的千年之问，有了新答

【编者按】乡村振兴，退役军人是一支生力军。他们创业的行当各不相同，其中不少做法可学可鉴。从本期起，我们按产业代表性、地域代表性、链条代表性，陆续精选案例与大家分享，为更多退役军人就业创业提供参照。

广州市南沙区万顷沙，晚稻还长在地里，离收割只剩一周。风过处稻浪翻涌，黄澄澄一片。这季割完，田里灌上盐度2‰—3‰的咸淡水，再把标粗到一两厘米的虾苗放进去，本地人叫“麻虾”。

站在田埂上的郭泳锋，是这片沙田上长大的农三代，也是一名退役军人。2022年，他才真正下田，琢磨起养虾。

这个转身并不轻松。岭南大地很多连片田地，别处的田连片平坦，这里的沙田却是一涌一堤，从海里一寸一寸围出来的——一涌到二十一涌的地名，既是编号，也是这千年围垦留下的年轮。

这个故事，不只是一个退役军人的创业创新，也是悬在沙田上千年的一道老题，更是乡村振兴与高质量发展交出的一份新答卷。

麻虾

一、向千年借法：鱼米之乡的千年历程

（一）鱼米之乡：千年智慧

“鱼米之乡”这四个字被念了千百年，多数人只当它说的是丰足：有鱼有米，衣食不愁。其实这是老祖宗试出来的一套配法：米供淀粉，鱼补蛋白，一主一副，都缺不得。这或许是最早的“米袋子”“菜篮子”。

南方以稻米为食。稻米蛋白质多在6%-8%，成人一天需六十多克蛋白，单靠米饭供应不足，缺口得就近找补。岭南大地水网密布，塘、涌、河汊、基围，处处出鱼虾，是最省力的一条蛋白来路。米从田里来，蛋白从水里来，两样配成一套，缺一不可。

古人不懂营养学，也不知道什么叫蛋白、淀粉，却把鱼米配在一起吃了几千年，“鱼米之乡”四个字，说的正是蛋白与淀粉这一刚性配对在南方水乡的生存智慧。南沙正是这样一处水乡：河涌纵横，咸淡交汇。这套配法，在这里传了几千年。

（二）四千年前：采集渔猎

南沙鹿颈村有一处古海湾沙丘遗址，年代跨新石器时代晚期至商代，最早遗存距今约四千年。2001年出土一具完整商代人骨架，距今约三千一百年，学界称“南沙人”。

其时人还不种稻，食物只能从两处来：陆上采野谷、块根、果实，得淀粉；水里捕鱼、捞虾、拾贝，得蛋白。海在一侧，山在一侧，人往来其间。

至此，“鱼米之乡”的样子已经有了：一半在陆地，一半在水里。

（三）千年伴行：犁网之合

中原人口陆续南下。秦平岭南，设南海郡，以番禺为郡治，驻军与移民落籍。这是这片土地第一次大规模迁入人口，管理体系随之成型。

据文献记载，原住居民中有人不服赋役、不愿受管束，退居水上，以舟为家，疍家由此而来。学界另有古越人后裔的说法。源流说法不一，以水为家、以渔为业却是共通的。

于是形成两套生计：陆上人家在陆上开田插秧，犁作不息；疍家在水上操舟下网，随潮汛迁移，渔猎不止。一张犁，一张网，分工而行，又以米换鱼虾、以鱼虾换米。这一犁一网，配了几千年，就是那个年月里‘鱼米之乡’的答案。

疍家的灶头有一套讲究：什么时令吃什么，只取本味。这套吃法，在本地扎下了根：至今南沙、番禺一带，麻虾、曹虾仍是人们认的那口鲜甜；即使到了今天南美白对虾、罗氏沼虾占了市场大头，本地人认的，还是这两样。

（四）围海造田：千年不息

打破这个局面的，是两股力：一头是本地人丁繁衍，田越分越窄；一头是北方战乱，中原移民持续南迁。老围的田多是淡水田，产量有限；疍家捕捞亦有上限。人口一增，旧格局无法承载，出路只有向海要地。

宋元时珠江口已有石堤围垦记载，明清技术成熟、规模扩大。筑堤挡潮，堤内围田，滩涂一块块变成潮田。围垦延续近千年，堤线一涌一涌向海推进：新中国成立后掀起围垦大会战，最后一段延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第二十一涌合围，堤线至此定型。“一涌”至“二十一涌”的地名，正是这千年工程的刻度。

围出的土地分作两用：高处成片为田，种稻产米；低处留水为塘，养鱼育虾。塘面低于田面，田面高于常潮位、低于暴潮位，所以须筑堤；挖塘抬田、四周环水，中间为田，水网互通。格局一定，稻和鱼就能在同一片水里并行。

代价也跟着来了。新围之田紧贴海边，盐分未退，常规稻种难以适应，只有本地世代生长、耐得住咸的老种能活，但往往产量较低。扩展的是面积，受限的是种源。此阶段只解决“能不能种、能不能养”；抗盐、抗潮、排灌、改土，全靠一样一样试出来。这是一段以时间换空间的慢功夫：地一亩一亩地增，法一寸一寸地改，千年下来，只把“能种”推到了“勉强能种”。

（五）种养结合：技艺成熟

沙田种稻，第一关是盐。早年没有育种的好条件，只能从田中择存活植株留种，年复一年，育成适应本地水土的品种。《中山市志》载，为避洪涝咸潮，当地多选耐浸、耐咸、株高、茎粗、根深、迟熟之种，早造用“新兴白”，晚造用“钦风雪”；滨海沙田另产红米，亦称赤米，为沙田特产，后因土质改变而绝迹。经验散在各家各户，传得慢，改得慢。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国营农场在万顷沙建场；六十年代起，知青一批批进场。育种、排灌、改土、养殖，零散的经验，变成集中攻关：同一批材料、同一套标准，育种第一次有了规模。成效随之显现：耐盐常规稻成批筛出；塘养则先从咸淡水的本地种入手，麻虾、青蟹、乌头、鲈鱼，皆耐得住那份咸。围垦一年年向外推，引淡冲咸一年年见效，塘水渐淡，四大家鱼才养得成规模。投苗、施肥、轮捕、清塘，也渐渐有了章法。品种、技术、工艺，跟着上了一级。代价仍在：老种粗生稳产，米质粗、口感平，先管有没有饭吃。产量在前，品质随后，这一段把“能种”推到“种得稳”。

两条路，截然不同：土种靠千年、散、慢，以时间换地；农场靠数十年、聚、快，以组织换技术。至改革开放前，田种稻、塘养鱼已成稳定结构，两套产出在同一水网并行，传统农耕这一段，到此收尾。其后引淡冲咸、优质米推广，老种退出主流，种质存进种质库，也有就此失传的。

（六）时代之问：谁来种田

改革开放以后，珠三角工商服务业兴起，田的账，从这时起就算不过来了：一亩稻的收益，不及一间铺的租金，也不及进厂一份工钱。本地农户纷纷转向工厂与商贸，青壮年离田，留守的多是老人孩子。耕种面积收缩，经济作物替代粮食，老稻种加速退出。

城乡打通以后，土地由跨省来的承租经营户接手，改种城里要的作物——果蔗、香蕉、花卉、蔬菜、药材。换人种，也换种法；地没有闲，种的东西变了。

这几年，地租、工钱、本钱一起涨，他们又往珠三角外围找更便宜的地方。田就这么空了下来：他们一走，一时没人接手。红线同时压下来：耕地不能少，不能非农化，也不能非粮化。种法还是老样子：一家一户分散种，机械化只减劳动强度，未改收益结构。田还在，塘还在，水网还在，耕者已老。

二、向科学借力：鱼米之乡的当代探索

（一）从村委干部到军创新农人

郭泳锋，2009年退役回村，在村两委干了七八年。近几年，他看着周边的田在承包、转手之间来回流转，一块块空出来，没人接手，他心里急。军旅里养成的那股韧劲，这时候冲了上来。他干脆辞去职务，先去市场上试：做包装、跑配送、租档口，想着把销路打开，再带动上游的田重新种上。三年下来，收效不大。2022年，他33岁，反复权衡，索性自己下田。此后四年，一路试一路改，他从村委干部变成了军创新农人，还带动了7个战友陆续加盟抱团创业。

（二）四年磨一剑，跑通稻稻虾新模式

下田之后没有现成的路，郭泳锋只能一个环节一个环节试。先算的是种稻的账：珠三角地租高、用工贵，单一种稻盖不住投入，面积再大也改不了收益结构。这道题要破，只能换条路。

他翻南沙的地方志，麻虾在这里吃得久，也养了些年头；又去问老渔民、老农户，咸淡水交汇处历来出虾，两下对得上。稻与虾同田，让稻的时序去迁就虾的周期——念头就是这么来的。

选田、盐度、落差、品种、灌水、投苗、管理，每个环节都得自己摸一遍。首批试点留下两处教训：晚稻生育期偏长，虾入田的时间被挤短，成虾还没长大就被迫起捕，规格偏小，每500克逾120尾；另一处是投苗前没清罗非鱼，虾下田后损耗猛增。

2023年，他参加广东省退役军人“军创100”创业培训班，结识广东省博士团团长刘玉涛研究员。此后，博士团按环节陆续为他匹配专家。这么一环一环校下来，进度就快了。2025年，在几个地方试了几轮，产量和流程都稳住了，新模式就此跑通。

广州南沙万顷沙“稻稻虾”生产基地

（三）稻稻虾1.0：全链解析

1.0这一套，六个环节：选田、配种、灌水与生境清理、投苗与分段养殖、养成期管理、产出核算。

其一，选田。万顷沙是咸淡水交互之地，土里水里都带盐，基地实测2‰—3‰。窗口是两头夹出来的：咸过3‰，耐盐稻也顶不住；淡到2‰以下，麻虾应激，长得慢、死得多。麻虾是广盐性虾，海水淡水都能活，但换水须逐级淡化，骤然变淡即成批死亡。田里的水，只能守着这一档低盐。窗口定了，田还得过道关：田面能种稻；四边水区与田面有落差，水才引得进、排得出。盐分另有一面：它压住病虫害，病虫害的防治，以生物防治、生态调控为主。因为麻虾对药最敏感，水中残留微量即不能存活。

其二，配种。耐盐性弱的品种在盐地站不住，分蘖期耐盐最弱，盐分一上冲就退苗。早造用万香丝苗，国审常规稻；晚造用玉针香，湖南审定，米质国标一等。晚稻生育期越短越好。古时求迟熟，为避开咸潮；今日求早熟，为给虾腾时间——同一个盐，两种算法：早收一日，虾早入田一日，离春节前的上市窗口，就近一分。选种落到最后，不只是农艺问题，也是市场问题。

其三，灌水与生境清理。晚稻收割后灌水，水要保持2‰—3‰的盐度，靠咸淡水配比调到这一档。骤然灌淡水，虾会应激，成批死亡。灌水之后、转田放水之前，先清掉罗非鱼这类敌害鱼——这一步业内叫生境清理。此外，几年的实践发现：这种灌水模式除了养出了赚钱的麻虾外，还把顽固的稗草（种子泡烂了）控制住了。

其四，投苗与分段养殖。全周期90天：前45天是培育段，业内叫标粗。这段时间晚稻还占着田，虾苗只能先集中养到半大。晚稻收割、灌水之后，虾转入大田，进入后45天的养成段。转田后不投饵，虾吃稻叶残茬、遗落谷粒，还有田里的微生物和小虫。

其五，养成期管理。养成段三件事：防水鸟，水鸟一多，防不住即成片损失；防病，密度与水质一旦不匹配就发病；防逃，田埂和进出水口要守住。水质、盐度与前段同一标准。

其六，产出核算。一季虾亩产约300斤，规格每500克90至120尾，分大、中、小三档，尾数愈少个体愈大。按地头价每斤50元计，亩产值约1.5万元，扣除成本净利0.5万至1万元。稻单季亩净利约500元，两季约1000元；合计每亩每年6000至1.1万元，保守按6000元计，为单一种稻（两季）的六倍。稻的净利不高，可缺不得：养殖空间、秸秆、碎米、虫螺等天然饵料皆由稻提供，稻是这模式的地基。跑通之后，虾一出塘，就被客商订光；地头价稳在每斤50元以上，春节至元宵可达60至70元。

（四）稻稻虾2.0：全链技术升级

1.0跑通之后，工作重点由验证可行性转向建立标准化。同一套做法要在不同地块、不同季节稳定复现，须把各环节的操作要求、参数区间与判定标准固化为可执行的规程。这是2.0要解决的问题。专家进场之后，两条线并行推进：一条线对已有环节做标准化、规范化，逐项明确技术参数与作业要求；另一条线对薄弱环节做技术升级，替换稳定性不足的做法。良田由刘玉涛研究员把关，他是植物营养学博士，专管土壤盐分、水分与养分的标定；良种由广东智农高科吴满负责早晚稻品种与配套生产技术，已初筛出比玉针香更早熟晚稻；稻田绿色生产由华南农业大学植保学院桑文副教授团队与广东省农科院植保所徐淑副研究员团队联合承担；麻虾由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珠江水产研究所王广军研究员负责，重点是稻渔综合种养与养殖水质调控。其余环节，也各有专家长期对接。标准化与技术升级在同一批环节上叠加：凡完成定标的环节，其上下游参数一并修正，前后段的水质、盐度与时序按同一标准衔接。至2026年10月，良田、良种、良法、良具、良品、良制六个体系由点到链连成一体，各环节均有可执行的规程与技术参数，“六良”到此成形。眼下距晚稻收割还有七天，收割后灌水、投苗；新一轮生产按2.0规程执行，在标准化基础上扩规模、提产能。

“稻稻虾”适配晚稻品种遴选

三、向要素借势：鱼米之乡的未来布局

一亩田、一只虾，做到极处也只是单点。几样要素，得摆到一处：米要有去处，虾要有同类，货要有门店，田要有来客。下面四条，是同一件事的四个方向。

（一）南北合作：粳籼复配，打造米食之都

稻米分粳米、籼米两大类。粳米支链淀粉含量高，容易糊化，软而黏，主要产在北方，多用来煮粥、制糕、酿酒；籼米直链淀粉含量高，质地硬，米粒松散，主产南方，多用来炒饭，也用来做各种粉。所谓南北合作，合的就是这两类米。

“食在广州”，米食一类即见其丰。广州汇聚全省乃至南方各地米食：粉、粄、粿、粽、粑、糍、粥、糕、籺，各有其法。番禺、南沙连片这一带，米食传承千年，更是千变万化，在这一片之内，几乎能吃到各种米食做法。

稻稻虾的第一类产出，是高端籼稻。这一套生产要求极严，产出的米不止质量好，还有一股别处没有的味道——咸淡水交汇之地长出来的米，风味自成一格。巧的是，同为“军创100”学员的杨彦强，是东北五常大米（粳米）在广东的经销商。两个战友在广东省博士团、广东军创导师团的指导下，一南一北、一硬一软，正打算借着“食在广州”四个字，给本地米食定制配方。“北有五常，南有丝苗”，米食之都的故事，在南沙接着写。

“食在广州”之米食品类

（二）同类抱团：名优云集，打造高端水产集散地

近年来，南沙区委区政府在万顷沙一带重点打造名特优新高端水产集聚区，态势已成。除稻稻虾之外，这里聚起了一批名气不小的品牌。例如“黄油蟹”，它不是独立品种，是雌性青蟹在特定的水温和滩涂里，蟹膏化成油、渗遍全身，通体金黄。这种变化概率极低，千分之三上下，人工诱导不来。好蟹因此价高，业内称它“蟹中茅台”。另一个是“诚一鲜鲩”——诚一水产的草鱼品牌：咸淡水里慢养，上市前再用活水吊水五十到六十天，把杂味排净，肉质爽甜，切出来可作鱼生，是市面上少见的“刺身级”草鱼。

这些名优，加上稻稻虾，不是各营其业，而是一个高端水产集散带。目前，在广东省博士团的助力下，南沙区退役军人事务局与区农业农村局联合推动，拟把军创主体组织起来，依托这片优势片区构建互通联动平台：生态共营、业态抱团、常态联动、多态创新。

（三）产销直供：门店上架，全省铺开

2026年7月28日，广东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在广州国家现代农业产业科技创新中心举办“军创三库”建设推广暨军创产品直供湾区交流会，京东、远方好物、肉联帮等头部流通平台到场发布需求，十五家军创企业登台推介。稻稻虾在这场会上被肉联帮选中，确定为长期合作伙伴。此后数次洽谈，议定自2.0扩容起执行：除就地销售，按梯度分出一部分上架肉联帮，设专柜打造高端品牌，陆续供应全省三百余家门店。

（四）城乡融合：千年食脉，周末时空

南沙是广东唯一的国家级新区、自贸试验区最大片区、粤港澳全面合作示范区。这里山、水、林、田、湖、草，一样不缺，一小时交通圈覆盖珠三角主要城市，近海可观。这样的底子，珠三角核心区不多见：周末来一趟，田看得见，海也看得见。广东军创导师团正配合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区农业农村局，把这几样串成一条线，沿线以退役军人创业主体优先布点。看三样：看稻浪、看滩涂、看红树林；品三样：品虾、品鱼、品蟹；玩三样：磨米做粄、田埂骑行、滩涂拾贝。看的是景，品的是鲜，玩的是手上的活计，回味的是千年文化。

四、结语

千年回眸，鱼米之乡从不是一句定论，每个时代各答一题：先民在咸淡之间活下来，把浅海围成田、低处留成塘；今天的人在同一片水土上，换一套办法再答一次。郭泳锋这一代交出的，不只是文化的传承，更是科技的落地——耐盐的种、标粗的苗、可控的盐度、绿色的防控，一环一环，落进规程里；更是要素的重配——退役军人经营的地、博士团的智、军创导师团的渠道，重新拼到一处；更是机制的再造——政府、院所、企业、农户各就其位，让一亩田的账算得过来。这道题的答案也不止属于南沙：盐碱滩涂怎样把劣势变成门槛，大城市边缘的田怎样重新算得过账，退役军人在乡创业怎样从一个人走成一个体系，都可参照。题还是那道题，答案换了。

（广东省博士团、广东军创导师团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