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2点多，一个男的领着俩小姑娘来开房，小的看着才14岁，我偷摸报了警，天亮他竟冲下楼堵我

凌晨两点四十，平安旅馆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我抬起头，一个中年男人领着两个女孩走进来，大女孩浓妆艳抹，走路带风，小女孩缩在后面，头埋得很低。

登记时我瞟了一眼身份证，大女孩零七年生，小女孩一零年。

我让她俩抬头对一下脸，小女孩慢慢抬起脸，眼圈发青，校服袖口滑下来，手腕上一圈淤青。

那眼神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竹竿。

我借口系统卡顿，让他们稍等，转身蹲下假装插电源线，手指在柜台下面按了110。

十五分钟后警车来了，把人带走了。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天亮前，电话响了。

01

电话是许振打来的，就一句话：苏运持有两个女孩的监护人委托书，户口本复印件、身份证、委托书，三样齐全，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人已经放了。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许振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周师傅，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法律讲究证据，不能凭感觉抓人。

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就后悔了。后悔的不是报警，是报警之前没想清楚。

六年前在县城机械厂，我举报了同车间一个工友偷废铁出去卖。

那时候我三十出头，觉得人应该讲良心。

结果呢，工友被开除，他的几个老乡天天在厂门口堵我。

不到两个月，我也被找个由头清退了。

回家跟马凤英说了这事，她没骂我，就是坐在床边哭了一宿。

后来她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再后来我们就离了。

那之后我学会了不多嘴。

平安旅馆的夜班我干了六年，什么没见过。

半夜开房的情侣，喝多了吐一地的民工，偷偷摸摸进进出出的男女。

我从来不多看一眼，不问一句。

王玉瑾说我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嘴严。

嘴严的好处是每个月能拿一千八，包住不包吃，剩的钱够给女儿打点生活费。

可刚才那个小女孩抬头看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眼神跟我女儿小时候发烧，求我别去上夜班时一模一样。

我蹲在柜台后面按了报警键，手是抖的。

按完就有点发慌，赶紧翻了翻值班记录，看上面有没有留下什么多余的信息。

登记本上就压了苏运的身份证复印件，电话号码那一栏他填的是自己的号。

我把复印件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杨宝山从三楼下来买烟的时候，警车已经走了。

老头穿着拖鞋，咔哒咔哒走到前台，哈欠连天。“周儿，刚才楼下咋回事？我听见警笛了。”

“没事，查身份证的。”

“查身份证来两辆车？”他眯着眼看我，你把烟钱扫过去。我扫了码，没说话。

“你是不是报警了？”杨宝山声音忽然压低了，往前凑了凑。

“没有。”

“我住三楼都看见警车灯闪了，你糊弄我？”

“跟你没关系，赶紧上去睡觉。”

老头撇撇嘴，拿烟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凌晨四点半，王玉瑾来接班。她看见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说没事，没睡好。她也没多问，打开收银台数钱去了。

我交完班往出租屋走，城中村的巷子里一个人没有，就几盏路灯忽明忽暗。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女儿上周发的朋友圈还在，一张学校操场跑道的照片，配了两个字：好累。

我盯着看了几秒，锁了屏。

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那个小女孩手腕上的淤青，一会儿想苏运登记时那个客气的笑。笑得太自然了，跟真事儿似的。

后来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过来是上午十点。

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一个陌生号，一个许振。我先回了许振，占线。又拨了那个陌生号，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放下手机去洗脸，水龙头刚拧开，手机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我接了。

“周师傅？我苏运。”

他声音很客气，像是打电话来道谢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就听他继续说。

“昨晚上麻烦你了，两个侄女不懂事，跟家里闹别扭跑出来，我当叔叔的给带回去。”

“哦。”

“周师傅，我这人记性好。昨晚上你帮了忙，回头有空我请你吃饭。”

“不用。”

“要的要的，不过周师傅，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顿了一下，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在抽烟。

“有些事，你看到了也当没看到，大家都有家人，你说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等我回答，把电话挂了。

02

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上午没出门，手里攥着那个手机号看了几十遍。

想打给许振，又觉得人家该说的昨天在电话里都说了。

想发给马凤英，问她女儿最近怎么样，又怕她多想。

我跟马凤英离婚后联系不多，除了每个月打生活费，平时就是看看女儿的朋友圈。

下午两点多，我还是拨了马凤英的电话。

响了好一会儿她才接，背景音吵吵嚷嚷的，像是在街上。

我问女儿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就是上周学校安排了一个实践项目，去隔壁市待几天，包吃包住还有补贴。

我愣了一下。“什么实践项目？”

“就学校组织的，说是跟一个职介所合作，让孩子提前接触社会。要签同意书的，我签了。”

“哪个学校组织的？班主任知道吗？”

马凤英那边安静了几秒。“好像是班主任推荐的吧……我也记不太清了，当时有个胡老师给我打的电话，说得挺正规的。”

“胡老师？哪个胡老师？”

“你查户口呢？”马凤英声音有点不耐烦了，“女儿都上初三了，学校安排的事我还能不知道？再说了，去几天就回来，还给两百块钱补贴，能有什么事？”

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我翻出女儿的朋友圈，那条操场的照片还在下面，时间是五天前。我又翻了翻，没有新动态。

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响了两声，被摁掉了。

过了半分钟，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女儿发的：“爸，在上课，不方便接。”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六年前那些老乡站在厂门口等我的画面又冒出来了。后来我学乖了，不跟人争，不跟人抢，安安稳稳上个夜班拿份工资，谁也别来惹我。

可是这回不一样。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平安旅馆。王玉瑾在前台嗑瓜子看手机，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你不是夜班吗？来干啥？”

“白班谁上的？”

“我盯了一天，咋了？”

我犹豫了一下。“昨晚那三个人，那个男的，后来没回来过吧？”

“没有啊。”王玉瑾抬起头，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周学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我走到旅馆门口，推开玻璃门往巷子两头看了看。

左边一排五金店已经关门了，右边几个推着三轮车卖菜的正收摊。

路上人来人往，没什么异常。

我走出巷子，拐上大路，在路边小卖部买了包烟。平时我抽得少，一包能顶三四天。点上以后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手机又响了。杨宝山打来的。

“周儿，我跟你说个事。”老头声音压得很低，“今早上我起来撒尿，听见楼下有人打电话。就那个昨晚上开房的男人，站在巷口，冲电话里说什么‘周师傅那边你看着办’。我耳朵背，就听清这一句。”

“你确定是他？”

“错不了，穿个黑夹克。打完电话就走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动。旁边卖菜的大姐推着三轮车过去，车轮碾过地上的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响。

许振的电话是五点半打来的。

他说那三个人确实放了，但他心里不踏实，让我把昨晚的监控录像留一份。

我说行。

他说你先别声张，有情况随时打他电话。

我回到旅馆，直接上三楼找杨宝山。老头正坐在走廊的躺椅上听收音机，看见我上来，把音量拧小了。

“你三楼那个摄像头，还拍着吗？”

“那可不，连着我自己买的硬盘，24小时录。”

“昨晚的还在？”

“在。”他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屋里走，“我给你说，我那个摄像头照的位置好，正对着楼道口和前台侧面，谁进谁出一目了然。昨晚上派出所来人的时候我也录上了。”

我跟在他后面进了屋。老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旧电视柜，墙角摆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亮着。他敲了两下键盘，调出昨晚的录像。

画面里，苏运坐在大厅沙发上，警车来了之后，许振和另一个民警站在他前面问话。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三人就被带出去了。

“就这些？”我问。

“你再往下看。”杨宝山拖动进度条，“你看看，警察走了以后。”

画面里，大厅空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前台的座机响了。

我愣了一下——那个时候我已经上楼了，电话是王玉瑾接的。

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不太好看，然后挂了。

王玉瑾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电话。

“你听见她说啥了没？”

杨宝山摇摇头。“我那个摄像头没录音。”

03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旅馆。王玉瑾正在前台算账，看见我进来，抬了下眼皮没说话。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她算完，才开口。“昨天早上那个电话，谁打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啥？”

“你就说是谁。”

“我不知道是谁。一个男的，没说自己是谁，就问昨晚是不是有个叫周学军的报的警。”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抬眼看我，“周学军，你是不是惹事了？”

我心里一沉。

“我说我不知道，就把电话挂了。”王玉瑾声音放低了些，“我跟你说，咱们开旅馆的，最忌讳跟客人起冲突。你报了警我不怪你，但要是引火上身，我这店担不起。”

我没接话，转身去了后面杂物间。

靠在货架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许振说，他查到苏运在派出所有三次问话记录，每次都是因为带着年轻女孩住宿被查，但没有一次立案。

“这个人很懂规矩，每次带的证件都齐全，委托书格式也对。从证据上看挑不出毛病，但我直觉有问题。”许振停顿了一下，“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情况？”

“暂时没有。”

“行，有情况就打我电话。还有，你自己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天已经暗下来了。

我走出杂物间，看见王玉瑾端了一碗面放在前台。

她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让我吃。

我坐下来吃面，吃到一半杨宝山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个U盘。

“周儿，你昨晚上说的那个录像，我拷出来了。”

我接过U盘，王玉瑾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上班的时候，我把U盘插到前台的旧电脑上，把录像又看了一遍。

画面里苏运坐在大厅沙发上，警车到了之后他站起来，跟着许振往外走。

路过前台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柜台的方向，那个眼神，正好被摄像头拍了下来。

他看的不是王玉瑾，看的是我平时站的那个位置。

我把画面放大，又看了一遍。他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快两点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个女的打来的，声音很年轻。

“是平安旅馆吗？我找人。昨晚有没有一个男的带两个女孩来住过？”

“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是那两个女孩的姐姐。我想问问，她们现在在哪儿？”

我心里一跳。“你妹妹叫什么？”

“林梦琪。还有一个大的，叫林梦瑶。”

我拿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你叫什么？”

“我叫林梦瑶。”

我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没点。“你在哪儿？”

“我在城南。昨天我跑出来了。我妹妹还在他们手里。”

04

林梦瑶约我在城南一个菜市场门口见面。

我早上八点下了夜班，骑电动车过去用了四十分钟。

远远看见一个女孩站在菜市场旁边的公交站台下，穿着一件肥大的男式外套，帽子压得很低。

我把车停在她旁边，她抬起头看我。

跟林梦琪不一样，林梦瑶脸上没化妆，素面朝天，看着确实像个十七岁的孩子。

左眼角有一道刚结痂的口子，嘴唇也破了。

“你是旅馆那个前台？”

我点了点头。

她左右看了看，拉开车后座坐了上来。“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我骑着车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在一家还没开门的早餐店门口停下来。她坐在后座上没动，我回头看她，她两只手攥着外套袖口，指节发白。

“昨天早上警察把你们带走，后来呢？”

“他们在派出所问了几句话就放了。”她声音很哑，“苏运把我们带上一辆面包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城中村。里面还有三个女孩，最小的才十二。”

“你妹妹呢？”

“在车上。苏运说晚上要把我们转到别的地方去，我趁他打电话的时候翻窗户跑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某村某栋某号。

“这是他们关人的地方。苏运平时不住那儿，但白天有两个人看着。”

我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你为什么不报警？”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比林梦琪的还复杂，里面有不信任，有不甘心，还有被我这个问题冒犯到的愠怒。

“我报过。”她说，“去年就报过。到派出所苏运就把委托书拿出来，说是我们亲叔叔，带侄女出来打工。警察让我走，说管不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往地上摔了个东西，碎得无声无息。

“后来我就不报警了。”

我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

她看着我抽烟，没说话。

巷子里早起的几家铺子陆续拉起了卷帘门，哗啦啦的响。

油条摊的老板娘往锅里下了面剂子，滋啦一声。

“你妹妹，”我开口，“你确定她在那个地址？”

“昨天下午还在。今天我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想打给许振，想了想又收起来了。林梦瑶看着我的动作，嘴角扯了一下。

“你不相信警察？”

“不是不信。”我把烟掐了，“是证据不够。”

她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让她先跟我回出租屋。路上经过城中村的巷口，我远远看了一眼平安旅馆的方向。卷帘门半拉着，王玉瑾应该在里头理货。没什么异常。

回到屋里，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杯子的时候，袖子滑下来，小臂上全是青紫。我把视线移开，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苏运是什么人？他背后是谁？”

“他管着一个姓胡的女人叫胡姐。那个胡姐开职介所的，专找外地的女孩子，说是介绍工作。我去年就是被她招来的，来了以后就出不去。”

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胡姐手下有三四个人，苏运是带我们跑腿的。他们把人集中在一起，凑够几个就转到别的城市去。具体去哪儿我不知道，每次都是半夜走。”

“你跑出来，苏运知道吗？”

“知道。”她又喝了一口水，“所以他肯定在找我。”

05

下午两点多，许振给我回了电话。我把林梦瑶说的地址报给他，他记下来，说先核实一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林梦瑶在我这里的事说了。

许振那边沉默了几秒。

“周师傅，你把人先安顿好，不要让她乱跑。我去查那个地址，有结果通知你。”

“多久？”

“快的话今天，慢的话明天。”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林梦瑶。她已经靠着墙睡着了，眉头皱着，一只手还攥着外套衣角。

傍晚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旅馆。

王玉瑾看见我，说今天下午有个人来问过昨晚的事。

是个年轻男的，穿着黑夹克，站在门口没进来，问了一句昨晚是不是有个大叔报了警。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让他走了。”王玉瑾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女式校服，“这个是在楼梯间捡的，是不是你昨晚说的那个小姑娘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校服胸口绣着名字，林梦琪。

“收好。”我把校服还给她，“先别动。”

那天晚上我没去上班，跟王玉瑾请了假。

她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你别惹事”。

我没回答她，往家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下的人影拉得很长。

回到出租屋，林梦瑶醒了。她靠在床头，看着我说：“你女儿是不是也被他们弄走了？”

我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几个女孩站成一排，背后是一辆白色面包车。

最右边那个扎马尾的女孩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身上的校服裤子我认得。

那是我去年过年时候给她买的，裤腿侧面有一道白条纹，她当时嫌土气，我说耐脏。

我把手机递回去，走到厨房喝了口水。手在发抖。

林梦瑶在后面说：“昨天在车上我看见她了。她跟另外两个女孩坐在一起，没哭，一直低着头。”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我掏出手机拨许振的号，响了一声就被掐断了。过了半分钟一条短信进来：在开会，一会儿回你。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着没动。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作响，辣椒的呛味飘进来。楼下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在骂。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是许振。

“周师傅，地址我查了，是个日租房。今天下午我派人去看过，里面没人了。”

“但邻居说昨天确实有几个年轻女孩出入，今天早上天不亮就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还在查。你别急，我这边已经上报了，上面的意思是先摸清胡丽萍的底，不能打草惊蛇。”

“我女儿可能跟他们在一起。”

许振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我知道了。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坐回床边。

林梦瑶一直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苏运他们每次转移都是凌晨走，天不亮就出城。今天早上走了，就说明他们换地方了。但不会走远，因为胡丽萍的职介所还在本地，她跑不了。”

“你知道她职介所在哪儿？”

“知道。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我去过一次。”

06

那是第三天早上的事了。

林梦瑶带着我去了城东那个写字楼。

一栋五层高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半新不旧。

三楼靠楼梯口的房间门上挂着“诚达职介所”的铜牌，门关着，里面没人。

我没进去，在楼下对面的便利店买了杯豆浆，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那扇门。林梦瑶坐在旁边，拿吸管戳着杯里的豆浆，没喝。

“胡丽萍什么时候会来？”

“一般上午十点多。她来得晚，但今天不一定来。”

等到十点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写字楼门口。

一个穿枣红大衣的女人下了车，四十来岁，扎着低马尾，手里拎着个黑色手提包。

她走到楼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了。

“就是她。”林梦瑶声音绷紧了。

我没动，掏出手机拍了张轿车的照片，车牌号拍得很清楚。然后拨通了许振的电话。

“城东，诚达职介所，胡丽萍刚到。车牌号我发你。”

“收到。你别靠近，我安排人过去。”

挂了电话，我拉着林梦瑶出了便利店。

往公交站走的时候，一辆面包车从旁边巷子里拐出来，朝写字楼方向开过去。

车窗半开着，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我拉住林梦瑶往旁边躲了一下。面包车没停，直接开到了写字楼门口。

苏运从副驾驶上下来了。

他站在车旁边打了个电话，然后进了楼。前后不到两分钟。

“他来找胡丽萍了。”林梦瑶的声音很低，手攥着我的袖子。

我拉着她快步离开了那条街，在一个巷口拐进去，掏出手机给许振发了三个字：他来了。

许振很快回复：收到，别动。

那天中午，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上。

林梦瑶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声很轻。

窗外太阳从西边慢慢沉下去，影子一点一点爬上对面的墙壁。

傍晚六点多，许振的电话来了。

“日租房那个地址有新情况。今天下午收网的时候去了，人已经转了，但屋里留下了东西。你女儿的外套，在床底下压着。”

我攥着手机没说出话。

“还有，”许振顿了一下，“胡丽萍今天下午从写字楼出来之后去了趟长途汽车站，买了两张去南边的票。一张她的，一张苏运的。”

“他们要走？”

“应该是。我这边申请下来还需要点时间，你那边能不能盯一下？”

我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城中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巷子口卖馒头的推车刚从楼下经过，叫卖声混在自行车的铃铛声里。

“可以。”

挂了电话，我把林梦瑶叫醒。“你知道苏运平时还去哪些地方？”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想了一下。“城北有个日租房他常去，就在仁和路那边。”

我把这个消息发给许振，他回了一个好字。

07

那天晚上我去了旅馆上夜班。王玉瑾看见我来，皱了皱眉但没说话。前半夜没什么人，到了十二点多，杨宝山下来了。老头没买烟，站在前台看我。

“周儿，我这几天一直没睡好。”他靠在柜台边上，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说实话，那天晚上那两个人，是不是还没走远？”

“你操心这个干啥？”

“我活了六十八岁，啥事没见过。”他掏出自己的老年机晃了晃，“我那摄像头是联网的，你不知道吧？我这几天一直在看。今天下午三点多，那个男的又来了，就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没进巷子。”

我愣住了。

“往哪边走的？”

“出租车，往城东方向。”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脑子里转了几圈。城东是胡丽萍职介所的方向，但下午许振说胡丽萍买了南下的车票，晚上苏运又去了城东，这不合逻辑。

唯一的可能是：他们还没走，车票是障眼法。

我拿起手机想打给许振，想了想又放下了。

如果他真的申请到人手，应该已经在盯了。

我现在报过去，最多就是多一个信息。

我翻出许振之前发给我的消息，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意思是先摸清胡丽萍的底。”也就是说，他们想抓，但还没动手。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林梦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有人在我门口转。

我头皮一紧，回：别开门。

然后给许振打了电话。这次他接得很快。

“我这边已经派人过去了，你让她别动。”

“她门外面那个人呢？”

“我一起处理。”

我挂了电话，坐在前台后面盯着玻璃门外面。巷子里静悄悄的，连只猫都没有。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收银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耷拉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许振回电话说人已经控制住了。是个年轻男的，不是苏运，但身上带着苏运手机。

“你那个小姑娘没事。”许振说完停了一下，“周师傅，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这个男的手机里有一张照片，今天下午拍的，你女儿坐在一辆面包车里面，车窗开着，她旁边坐着胡丽萍。”

我攥着手机的手开始麻了。

“车在哪儿？”

“还在查。你先别急，我这边马上安排。”

我挂了电话，从柜台下面翻出之前刘振给我的那张纸条。背面空白的地方我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如果我出事，找我前妻马凤英。

写完又觉得荒唐，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兜里。

02点40分。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这个点不该有人来。

我抬起头。

苏运站在门口。他没往里走，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插在兜里。头上戴了个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周师傅，上夜班呢？”

我没说话，手放在柜台下面，按了报警快捷键。

“你别紧张。”他笑了一下，往里走了两步，在前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我来就是跟你聊两句。”

“聊什么？”

“你那个小姑娘，叫林梦瑶对吧？她跑出来了，跑到你那儿去了。”

我手心里全是汗，但脸上没动。“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行，你不知道。”他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往天花板上吐气，“那我换个说法。你女儿在县一中念初三，住在学校宿舍。她妈叫马凤英，在城南超市做收银员。我没说错吧？”

我攥紧柜台下面的报警器，但没有按第二次。我知道许振那边已经收到信号了，我现在需要的是拖住他。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他弹了弹烟灰，“你把林梦瑶交出来，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女儿该上学上学，你该上班上班。大家都有家人，对不对？”

外面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运偏了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他站起来，把烟掐灭在收银台上。

“周师傅，我没时间了。给你三分钟。”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选哪个，你自己看着办。”

08

苏运走出玻璃门的时候，巷子两头同时亮起了车灯。两辆深色轿车堵住了巷口，许振从左边那辆车里下来，后面跟着三个便衣。

苏运站在旅馆门口没动，双手垂在身侧。许振走上去亮出证件，说了句什么。苏运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那个笑被旅馆门口的灯照得很清楚。

许振把人带走了。

我靠在收银台后面，腿有点软。

王玉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出来了，站在楼梯口看完了全程。

她没说话，走过来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转身又上楼去了。

第二天上午，许振来旅馆做了一个笔录。

他说苏运在他手机里找到了胡丽萍下一批转移女孩的地址，就在城北一个废弃厂房。

下午三点收网，胡丽萍在厂房里被抓，同时解救了四个女孩。

我的女儿就在那四个女孩里面。

我听完没有说话。

许振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周师傅，这次谢谢你。”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下午四点多，我接到了马凤英的电话。

她一上来就哭，说女儿已经回到学校了，身体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

她说对不起我，不该随便签那个同意书。

我问她女儿在不在旁边，她说在。我说把电话给她。

过了几秒，话筒里传来女儿的声音：“爸。”

就一个字。

我拿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问她好不好，想问她想不想吃我做的番茄鸡蛋面，想问她记不记得小时候发烧抱着我不撒手的样子。

话到嘴边，都咽回去了。

“好好上学。”

“嗯。”

“钱够不够花？”

“够。”

“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户边上。城中村的巷子里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上的喇叭循环播放着“收破烂收旧家电”。

那天晚上我照常去上夜班。

王玉瑾没提调班的事，我也没有。

夜里两点多，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进来住宿，正常的身份证登记，正常的付钱上楼。

我坐在前台后面，盯着走廊的灯光，一直到天亮。

09

林梦瑶和林梦琪姐妹俩被民政部门接走那天，我去送了。

林梦瑶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点了点头。她站在车门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挡了半边脸，她用手拨了一下，然后钻进车里。

车开走以后，杨宝山从旅馆门口晃过来，站我旁边看了半天。

“这俩孩子算是有着落了。”

“那个姓苏的，这回跑不掉了吧？”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许振前几天跟我提过一嘴，苏运咬死了自己只是帮胡丽萍开车，拿的是跑腿费，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

胡丽萍倒是认了一部分，但还有几个下线的身份没查清。

杨宝山咂了咂嘴。“你那个闺女呢，回去了？”

“回去了。”

“那就好。”他拍了拍兜，掏出一包烟，给我递了一根。我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点。

老头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一口。

“说实话周儿，那天晚上我听警车响，还以为你惹事了。后来看你精神头不对，又不好多问。现在想想，你要是不报警，那俩小姑娘还不知道咋样呢。”

我没接话。

要说后怕，肯定有。

苏运堵门那天晚上，我坐在前台后面腿都是软的。

但要说后悔，没有。

这个事情我到现在也没想清楚，到底是因为那个小女孩的眼神像极了我女儿，还是因为六年前那件事把我憋得太久了。

可能都有，也可能都不是。

反正做了就做了。

又过了两天，许振来旅馆找我。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里面是几件女儿的衣服，说是在那个日租房里找到的。

我接过来放在柜台下面。“人抓齐了吗？”

“苏运批捕了。胡丽萍那边还有两条线在追。”他停了一下，“你那个前妻的委托书，我看了，是胡丽萍手下一个中介伪造学校公章签的。马凤英也是被骗的。”

“你跟她复婚的事……”

“谁说我要复婚？”我打断了他。

许振笑了一下没再问，摆了摆手走了。

我站在旅馆门口目送他拐出巷子。晚风吹过来有点凉，秋天快到了。

回到前台坐下，翻开值班记录本。

今天开始换了个新本子，封面是王玉瑾从批发市场买回来的硬壳笔记本，绿色塑料皮，跟以前那个一模一样。

我拿起笔写了一行字，想了一下又划掉了。

反正每天也没什么新鲜事好记。

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一个拖着行李箱的中年男人，说要开一间房。我让他出示身份证，低头登记的时候，余光瞥见他身后还站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中年男人身后，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女孩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我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他递过来的身份证，有效期换过新的，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

“几个人住？”

“两个。”

我拿起登记本，没有立刻翻。先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平静，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把身份证号码抄下来，又核对了一遍。拿起房卡递过去。

“二楼，204。”

电梯门关上以后，我坐回前台后面，看着旋转的监控画面一格一格地跳。

外面巷子里的路灯还是忽明忽暗的，远处有只野猫叫了一声。我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把凉了的茶泼到墙角那盆绿萝里。

明天早上八点交班。马凤英说女儿这周末回来一趟，想吃我做的番茄鸡蛋面。

我把闹钟定好，合上登记本，盯着玻璃门外头。

巷子口的路灯底下，有个影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