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锈湖》团队：建起了庞大世界观的锈湖，为什么还坚持做“小游戏”

《锈湖》系列的玩家是我见过最爱考据的群体之一。随便在社交平台上一搜，就能找到不少整理时间线、梳理人物关系的内容，甚至还有对某个符号与炼金术或宗教意象之间联系的分析。

原因也很简单，从《方块逃脱》（Cube Escape）到如今逐渐完整的锈湖世界，锈湖团队在11年的时间内接连推出了19部解谜作品。剧情信息散落其中，内容彼此串联，各为伏笔：

Vanderboom与Eilander家族的关系、人物的死亡与重生，以及不断被提取、储存和改变的记忆，让每一部作品里的线索，都有可能在另一部里获得新的含义，很容易激发玩家的探索欲。

锈湖家族树 @怀琰

这导致在我入坑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因为《锈湖》系列有太多部作品而萌生退意——光是想想怎么补起来，就感到有点压力。

但真正开始玩，会发现进入锈湖，并不需要先读懂一张家谱。

锈湖团队告诉我们，他们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让每部作品都可能成为新玩家接触锈湖的第一站。因此，一款游戏首先要能独立成篇，放进整个系列里，又能让人发现更多趣味。

就拿今年8月最新上线的《湖之仆从》来说，四千多条简中评测中，好评率达到98%，其中也有第一次接触系列的玩家。

《湖之仆从》（Servant of the Lake）提供了一个很合适的切口：玩家成为一名仆人，来到Vanderboom宅邸。三天的工作里，每天早上、中午、晚上都有不同的事情发生。你需要完成家族成员交代的差事，也会从对话与互动中，逐步发现暗黑炼金术实验的起源。

团队说，这是他们第一次“以一个未知、神秘角色的视角来进行游戏”。玩家以仆人这一“外来者”的身份，有充足的理由出入宅邸。

这一设定既让老玩家有机会重新观察熟悉的人物，也给了新玩家逐步了解Vanderboom家族的理由，还将这位“仆从”的隐秘身份留作最后揭晓的悬念。

点击式解谜始终是锈湖的基础玩法：观察场景，点击可疑的物件，把找到的道具用到合适的地方，再根据新的变化继续调查。

这些解谜有时候非常怪诞，是一种介于抽象和猎奇之间的风格，时而超现实，时而又有点黑色幽默。以《湖之仆从》的一段解谜举例，我们取到雪茄之后，递给了William，帮他点上。随着雪茄逐渐变短，它整个被吸进了嘴里。

接着，William发出一声叫喊，火还在口中燃烧着。你需要点击他的牙齿，让口水浇灭火苗，最后从嘴里获得——一把汤匙。

能想到这种方式也是很神奇了

类似的这种怪诞，很少会让玩家直接感受到恐怖游戏式的害怕。锈湖的整体画风比较克制，再加上使用的多数是2D平涂的风格，让许多场景带上了一点黑暗童话感。

玩家常说的“锈湖味”，大概就包含了这种难以准确归类的感受。

团队说，他们会结合画面、人物、音效和音乐，为每个房间营造独特的氛围。玩家在里面待得越久，就越熟悉，随后，一点细微的变化，或者某个超现实的瞬间，就能让人猝不及防，感到不安。

比如突然出现的血迹

到了《湖之仆从》，更丰富的谜题互动和动画演出，让整部作品显得更加完整。由于它也是近几年锈湖作品中体量最大的一部，对于制作组来说，这些变化意味着更多需要推敲的细节。

据团队介绍，《湖之仆从》原本被规划成一款较短的游戏，但随着按天推进的结构和故事逐渐成形，作品的体量也超出了最初预期。

其中，撰写剧本是团队中的大家一致认为最难的环节之一。尤其是角色台词，既要推动情节，又得符合性格。对于Aldous、William这些老面孔，团队必须确保他们不脱离前作中的经典形象。

这也是持续创作同一个世界需要面对的问题。按照团队的说法，“想要拥有完全不受约束的创作自由确实更加困难，但与此同时，这也让我们更容易明确哪些故事线可以作进一步的深入拓展。”

为此，锈湖团队会持续记录并且维护有关锈湖所有关键事件的时间线，有时需要快速核对某件事发生的确切日期，他们还会查阅玩家在Fandom上整理的资料。

玩家史官在锈湖Fandom Wiki上做了很详细的时间线

这种玩家的参与早已延伸到游戏之外。近两年，锈湖团队参与了一些中国的线下活动。去年，锈湖制作人Robin和团队来到WePlay与玩家见面；在不久前的Redland上，《湖之仆从》的展位与花车，也吸引了不少玩家。

很快，他们也将再次来到上海参加今年的Weplay。

位于荷兰的锈湖工作室，也逐渐成为一些中国玩家旅行时会专程拜访的地点之一。办公室里摆放着乌鸦先生的头套，墙上挂着游戏插画，还有不少中国玩家送来的礼物。

锈湖工作室创始人Robin（左）与Maarten（右）

围绕记忆、创伤与轮回，锈湖在十余年中已经建立起自己的规则，而这个世界还将继续扩展。团队透露，关于《湖之仆从》本身，还有更多内容等待与玩家见面。除此以外，一个全新的Rusty Lake Untold项目也将于近期正式公布。

看起来，锈湖的秘密，还够玩家们认真琢磨很长一段时间。

以下为整理后的采访内容：

游研社：《湖之仆从》为什么选择从“仆从”这样一个第三视角、又深入家族内部的身份来讲述故事？

A：我们并不确定这是否算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作品的视角，因为每部锈湖和《方块逃脱》游戏都是从不同角色的视角展开的：Dale、Laura、Harvey等等。不过以一个未知、神秘角色的视角来进行游戏，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史无前例的经历！从早期开发阶段起，我们的想法之一就是从仆从的视角出发，与Vanderboom兄妹展开互动，因为这样可以营造出有趣的玩法与叙事：

你在从这些角色手中接取任务的同时，也能在对话与互动中逐步了解他们到底是谁，而这同样给游戏增添了一层神秘色彩：除了揭开你所侍奉的每位家族成员的隐藏动机之外，玩家还可以在游戏结尾迎来仆从真实身份的揭晓时刻。

游研社：《湖之仆从》算是目前开发周期较长的作品之一，你们最初如何规划它的规模？是哪些部分所需要花费的时间超出了预期？遇到了哪些困难？

A：我们原本打算把《湖之仆从》做成一款体量较小的游戏，所以我们从未预料到它最终会发展到现在的规模。但随着按天推进的游戏模式逐步就位，我们想要讲述的故事也渐渐成型，我们才真正意识到这款游戏的体量正变得多么庞大。

《湖之仆从》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有野心的项目，特别是拥有为如此多角色献声的丰富配音阵容。我们竭尽全力确保每位角色的台词既契合游戏叙事，又符合其性格特质，尤其是大家之前已经见过的锈湖既有角色，比如Aldous和William Vanderboom。虽然新角色赋予了我们在声音创作上更多的自由度，但面对既有角色时我们必须格外谨慎，以确保他们不会脱离以往锈湖作品中的经典形象。因此大家也都一致认同，撰写剧本是整个开发过程中最具挑战性的环节之一。

除此之外，为了防备Adobe再次决定停用Adobe Air，我们还将游戏移植到了Unity，这也使得整个项目耗费的时间超出了预期。

游研社：锈湖系列并不依赖直接的恐怖场面，而是通过怪诞、荒谬和日常事物制造不安的情绪。你们通常如何构建这种不安感？

A：我认为这种表达方式早在最初的《方块逃脱》游戏以及其前作Samsara Room中就已经出现了。我们将画面、角色、音效和音乐融为一体，在每一个场景中营造出独特的氛围。玩家在这些房间里停留的时间越长，对它们就会越熟悉，但我们总会尝试在此种氛围的基础之上，用一些细微的改变或超现实的瞬间让他们猝不及防。

游研社：解谜、叙事和独特的视觉美学组成了锈湖，在游戏设计阶段，这三个部分哪个是最先考虑的？它们之间是如何平衡取舍的？

A：在创作锈湖游戏时，这三者都是至关重要的支柱，但我们往往会优先考虑背景设定与地点。与此同时，我们也会构思主线故事。一旦确定了这些，我们便会开始填补具体的叙事细节，并根据各个地点来设计谜题。有时我们脑海中确实已经有了构想好的谜题，这时就会把它们融入到叙事当中。

游研社：锈湖中出现了许多隐喻，经常借用炼金术等宗教与神秘学意象，甚至是佛教元素、轮回，融合了不同文化的哲学思考，为什么会这样构建世界观？

A：锈湖已经自成一个独立的宇宙，围绕着记忆、创伤与轮回等主题构建起了独属于自己的“规则”。虽然我们从佛教主题或炼金术等方面汲取灵感，但我们始终努力将这些影响与我们自己的规则和构想相结合，使它们契合我们的超现实世界。我们竭尽全力去创作既独特又圆融自洽的谜团，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希望粉丝和玩家在我们打造的作品中，探寻属于自己的意义与解读。

游研社：持续做了十多年的解谜游戏，锈湖工作室游戏设计方式发生了哪些变化？

A：从起步到现在，我们学到了很多。最初，我们对UI和UX设计重视不足；而现在，我们更加用心地去打造周到且引人入胜的玩家体验。另一个重大转变在于我们如今对测试的重视程度。早期阶段，我们在发售前并不会进行太多次测试。而现在，一支由近50名测试人员组成的专属团队会提供极其宝贵的反馈，帮助我们打磨并完善游戏设计。

我们还在平衡谜题难度的进阶曲线上倾注了更多心血。如果将《湖之仆从》或我们的任何新作与最初的《方块逃脱》系列相对比，你会发现挑战难度的递进平滑了许多，这也让游戏过程更具吸引力，带来更充实的满足感。

游研社：锈湖世界观越来越丰富，经常能看到玩家们整理锈湖的故事线，团队内部对于锈湖故事有清晰的时间线规划吗？还是会为后续创作保留一定模糊的空间？

A：我们确实会记录并维护一条包含Rusty Lake所有关键事件的时间线；即使我们手头缺少某些记录，粉丝们产出的大量内容（比如Fandom）也始终记录着特定游戏中具体事件的确切日期，方便我们在需要时快速查询。随着这个系列体量的壮大，我们如今已经推出了19部作品，想要拥有完全不受约束的创作自由确实更加困难，但与此同时，这也让我们更容易明确哪些故事线可以作进一步的深入拓展。

2016年《锈湖：根源》

游研社：锈湖系列作品众多，彼此各有串联，但每一部都相对独立，即使不了解的新玩家也可以很快上手。在开发新游戏的时候，如何保证能同时服务到新、老玩家？

A：从一开始，我们就一直在努力做到这一点。随着我们在同一系列下开发了许多不同的游戏，我们深知每次都会有大量新玩家初次接触到锈湖，而我们需要吸引他们去体验其余的作品。唯有一部作品在独立成篇时足够出色，且当置于更宏大（贯穿全局）的系列背景下体验时变得更加有趣，这一切才有可能实现。

游研社：如果锈湖继续发展很多年，你们更倾向于不断拓展现有世界，还是有可能创作一个独立的新系列？

A：我们有很多通过游戏来拓展锈湖宇宙的计划，但我们依然想要探索不同的表达形式（比如Paradox短片与漫画书），以及游玩与体验这个宇宙的全新方式（Rusty Lake Untold）。

2018《方块逃脱：悖论》

游研社：锈湖长期保持着较小的团队和相对精悍的作品体量。在系列受到广泛关注之后，团队没有明显扩大规模，为什么会选择这样做？

A：事实是，找到合适的人选来壮大团队其实很难。Maarten和我（Robin）一直是一起制作游戏的核心团队，我们也一直希望能保持这种紧密的合作状态。但随着游戏体量不断成长，我们的愿景也愈发宏大。

我们开始与Victor Butzelaar合作音乐；Johan Scherft创作了极其精美的游戏画作；我们开始与Bob Rafferty合作配音；我们找到了一群棒极了的译者，比如协助我们进行简体中文翻译的Crystal；在亲自打理了5年社区工作后，我们聘请了第一位社区经理：Andreea。即便在那之后，为了保有完全的创作主导权，我们依然让核心团队维持在较小的规模，但这些年来，Damy（社区运营）、Ruben（QA支持）和Jordan（市场营销）也正式加入了我们，同时我们还与Luuk以及Martijn携手进行Unity开发。

我们现在依然是一支体量相当精简的团队，正如对待游戏一样，我们也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地组建着自己的团队。

游研社：《湖之仆从》虽然才刚刚发布，但我们总会想问问未来的规划，可以和我们透露一些吗？

A：距今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这一路走来真是一段精彩的历程。关于《湖之仆从》，我们还准备了更多内容，敬请期待。接下来，我们很期待在不久后公布一个全新的Rusty Lake Untold项目。同时，通过我们的发行平台Second Maze，我们正在协助一支波兰独立团队在明年的某个时候推出他们的游戏，Falling Apart。另外，我们即将参加WePlay :)

游研社：锈湖近期在中国参加了不少活动，接触了不少中国玩家，锈湖中文社群建立起来后，有没有看到一些很有启发性的玩家反馈？

A：自锈湖诞生以来，中国玩家群体一直给予我们全力支持，对于大家展现出的支持、创造力与深刻见解，我们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我们由衷珍视大家写下的评测、寄来的信件与留言、艺术创作、Cosplay，以及在近期WePlay等活动现场送来的礼物。这一切都让我们无比珍惜，也深感温暖。虽然很遗憾我们无法逐一回应和评论每一条内容，但我们想让大家知道，正是来自粉丝们的每一份创作与心意，激励着我们在未来的许多年里不断前行！由衷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