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清晨落了一场雨，又起了雾。推开窗，檐下的青石阶都洇湿了，泛着幽幽的光。心头一紧，担心凌太奶奶年事已高，这样的天气，怕是难以成行了。赶到美好田园，奶奶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我们一起出发。没有人能拗得过她，这一辈子，她说要去做的事，没有人能拦得住。
今年99岁的凌太奶奶在90岁那年拿出全部积蓄在安庆创办了一家雨花斋，免费供应素食，她也因此成为全国1700家雨花斋创办人中最年长者。1969年到1979年，凌太奶奶曾经在太湖弥陀李家老屋下放了10年，她称之为第二故乡。今天奶奶就是是要前往曾经下放的地方去看看老街坊邻居。她说，下放的日子很难，是街坊邻居给予了他们全家太多的帮助，心怀感恩，时常想念。
车上了高速，才知今非昔比。从前去弥陀，山路崎岖难走，弯弯绕绕，光是太湖到弥陀就要4个多小时。如今全程高速，车子穿山肚在隧道中国疾驰，车灯在前头划开一道光，转眼又钻进另一片幽暗，从前4个多小时的路程现在只要40分钟，而且平稳丝滑。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雾也散了，山间的云雾却还缠着，一缕一缕挂在半山腰，轻轻袅袅地游走。一路上奶奶一直望着窗外，由衷地感叹：快，是真快，科技带来的速度，让相见的时间也更快一些。
到了弥陀，凌太奶奶没有因为舟车劳顿，反而劲头更足些，一路走一路回忆下放时候的生活琐碎。李家大屋安安静静地，村民三五在自家的屋前唠嗑，张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奶奶却走得快，脚下生风，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她记忆力好，遇上熟人，一眼便认出来，老远就喊名字。那边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快步迎上来，两双手攥在一起，半天不松开，打量着对方，记忆的阀门打开就怎么也关不住。老屋的人听说凌太奶奶来了，跑来很多人。李家老屋不大，一会功夫，老屋门前就挤满了人。有拄着拐杖的，有让儿孙搀着的，还有家里人用电瓶车带过来的，都来看看这个当年的“凌大脚”。这绰号是下放时候人家给起的，她个子不高，但是脚不小，干活卖力，挑着担子走在田埂上，风风火火，村里人便这么叫开了。如今九十九岁的人，走路仍带风，脚下稳稳的，倒叫那些比她小几十岁的人自愧不如。有人拉着她的手说，凌大姐，你一点没变。她乐呵呵，笑声爽朗：变了变了，老了。可那笑里，分明还是当年那个“凌大脚”。凌太奶奶拿出桂圆、红枣和花生分发给大家，很普通的坚果零食，可分发的场面看着就暖，是半个世纪的邻居情谊，时光走远，心底的感念和牵挂从未淡去。
今天出门的时候就注意到凌太奶奶系了一条围裙，碎花起底，带着花边，洗得有点泛毛。让她脱下来，她摆摆手，说，走走走，不脱不脱，这可不是一般的围裙。她不脱，也没人能拗得过她。
在这李家大屋门前，才知道这围裙的秘密。看见年长者，她就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几百块钱，硬要塞给别人，不容置疑。看着那些老人，都比她小，但都是当年帮过她的人，在她眼里都是恩人，今天，凌太奶奶就是来报恩的。当年街坊日常帮助过的点点滴滴，可能他们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是凌太奶奶都记得，这些小事，她记了50年。和凌太奶奶接触久了，会发现她心里装着的，是别人的好，是这个时代的好，从不抱怨自己这半生的颠簸，倒是把每一份善意都记得牢牢的，一笔一笔，在心里清清楚楚。如今再相逢，她已是九十九岁的人，那些帮过她的人也都老了。那围裙小小的口袋，装着她的心意，也装着她这几十年的惦记。
大合影时，凌太奶奶声音洪亮：你们看这里变化多大，一天比一天好，一年更比一年好，大家都团结起来，都要和谐，还要更好！大家异口同声“好”！声音响彻李家老屋，不用摄影师调动情绪，笑容发自肺腑，治愈人心。九十九岁，走路带风，心里有光。这样的老人，是弥陀的福气，是雨花斋的福气，也是我们的福气。
同行的双爱问凌太奶奶：重回弥陀，您有什么感想？凌太奶奶一点没有打顿：没有感想，怎么会来了呢？这是最真实感人又朴素的回答。几十年的恩情，哪里是一句“感想”装得下的？藏在心里，在想见的时候直接来，把所有的感想都化作今天的见面和给予。心有所感，才愿意跨越奔赴，这一趟相见，本身就是最温情的答案。
图文 塔影横江 陶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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