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人生，不必每一步都是最优解

你的人生

不必每一步都是最优解

一百多年前，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地下室手记》中写下一个人的孤独、矛盾与不甘，也留下了一个至今仍贴近我们的追问：如果生活中的一切都被计算好、安排好，我们是否就能获得幸福？

今天，让我们读一段《我们共同的存在主义哲学课》中的文字，走近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内心世界，也给忙于寻找“最优解”的自己，留一些倾听内心的时间。

本文来源：《我们共同的存在主义哲学课》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作者：刘玮 著

01

从生死劫难走进地下室

陀思妥耶夫斯基最有名的作品当然是《罪与罚》和《卡拉马佐夫兄弟》，但从存在主义哲学的角度讲，他的一部更早的作品《地下室手记》更加重要，它被誉为“存在主义的伟大序曲”。

陀思妥耶夫斯基出生在1821年，比克尔凯郭尔小8岁。因为生活在不同的文化圈，他没有读过克尔凯郭尔。但他们因为反对不同的敌人，都关注到了人的生存处境这个问题。

克尔凯郭尔反对的是德国古典哲学；陀思妥耶夫斯基反对的是空想社会主义。德国古典哲学和空想社会主义，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但它们在底层是相通的。它们都相信，人用理性可以充分地理解世界，甚至可以设计一个理想的、没有剥削和压迫的乌托邦世界。

其实陀思妥耶夫斯基年轻的时候，也是空想社会主义的信仰者，26岁的时候，他怀着浪漫主义的革命理想，加入了一个带有空想社会主义性质的小组，他们一起读禁书，讨论如何变革俄国社会。他因此被捕，还被判了死刑。就在他要被枪决的最后一刻，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死刑判决被收回了，变成了流放西伯利亚做苦役，他就这么捡了条命。经历了这样一场生死劫难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于一切基于理性的空想，也对真实的人生，有了新的认识。

《陀思妥耶夫斯基肖像》，瓦西里·彼罗夫，1872年。

《地下室手记》就是对空想社会主义的反思。它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结束流放，去西欧游历一番之后创作的小说。小说的篇幅不大，翻译成中文大约是一部十万字的中篇。

《地下室手记》的主人公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公务员，四十岁，住在一间环境恶劣的地下室里。他的工作和生活都极其平庸，甚至相当卑微，总是被人欺负。他从一个远房亲戚那里继承了一小笔遗产，于是立刻选择了提前退休，彻底退回到自己的地下室里，用写日记的方式打发无聊的时间，记录下自己对地面世界的思考。

02

生活不止“二二得四”

在这位“地下室人”看来，地面上的那个世界是理性、科学、技术主宰的世界。他用两个比喻描绘了这个世界。其中一个比喻是简单的数学真理2乘2等于4。

“二二得四”代表了人们对理性和科学的追求，代表了人们在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等领域发现的科学规律。这些规律一旦被人发现，就有了“二二得四”这样的确定性，就会趾高气扬地站在人们面前，告诉人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而人在这些坚硬的“墙壁”面前，只能俯首称臣，接受这些规律以及它们带来的一切结果。

另一个比喻是伦敦的“水晶宫”。它是1851年第一届世界博览会的场馆，占地九万两千平方米。这座宏伟建筑完全是由铁和玻璃构成，从设计到完成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你可以想象一下，对于生活在19世纪的人来讲，它会带来怎样的震撼效果。它代表了工业革命时期人类技术的最高成就，象征了大英帝国作为世界工业中心的辉煌。在很多欧洲知识分子心中，这座水晶宫还是人类乌托邦的象征，象征着人类生活中的所有东西都可以用技术的手段事先安排好、计算好，并且完美地实现出来。

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那位“地下室人”可不这么看。他觉得，那座“水晶宫”不是什么美好的乌托邦，而是对个人真实生活的压制。

他承认“二二得四”这样的科学真理是人没办法质疑的，但是如果整个世界都充斥着这样确定无疑的真理，那我们过的就不再是真实的生活了。毕竟，理性终究只是理性，那仅仅是全部生命机能的一小部分。真实的人生除了理性之外，还有内心的骚动、各种非理性的情感和欲望，生命绝不仅仅是用正确的方式算出“二二得四”。

水晶宫内部的外国展区，J. McNeven，1851年彩色石版画。铁与玻璃构成的展馆，将工业时代的宏伟想象呈现在人们面前。

至于水晶宫，“地下室人”感到的只有恐惧。那些空想社会主义者试图用清单列出全部的人类利益，诸如财富、自由、安宁、快乐，然后进行计算，选取利益最大化的方式组织社会。这样就剥夺了个人选择的自由。在“地下室人”看来，这些人忘记了人类在本性里还有一种冲动，那就是对于破坏和混乱的热爱。人的核心利益中还包括天马行空地思考，恣意妄为地行动的自由。用“地下室人”的话说就是“人需要的只不过是一种独立的意愿，无论这种独立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无论这种独立会导致什么后果”。

这就是“地下室人”看到的地上世界。科学和技术的飞速发展，让人们掌控世界、掌控生活的能力越来越强。但是与此同时，个人的选择被剥夺了，个人生活的意义被取消了。“地下室人”是极少数对这种处境有清醒认识的人，但他除了写日记之外，也难以对抗这种虚无。他会带着赌气的意味，故意在生病之后不去医院，他会“享受”牙疼带来的呻吟，“享受”山穷水尽、没有出路时的绝望。用这种方式去确认他还是一个生存着的独特个体。

03

回到活生生的生活

对于21世纪的我们来说，这类描述自己内心绝望感的作品，可能没有多稀奇。但是《地下室手记》出版的时候是1864年，这种描写是开风气之先的。在文学史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塑造的这个“地下室人”，可以跟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歌德笔下的浮士德相提并论，是最有原创性和典型性的形象之一。

后来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沿着这条道路，用一生的作品不断地对人性进行拷问。木心先生就说过：“现代人喜欢真实——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前，以为已写得很真实了，到陀氏一出，啊！文学能那么真实！在文学史上，若将现实主义比作一塔，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塔尖。”止庵先生也有一个类似的评价，他说：“如果把俄罗斯文学比作世界文学的青藏高原，那么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珠穆朗玛峰。”陀思妥耶夫斯基之所以能获得如此高的评价，就是因为他对人性的探索，抵达了一种空前的深度。

尼采在1887年初偶然读到了《地下室手记》这部小说，之后在给朋友的信里和作品里都赞叹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他是唯一一个能让自己学到东西的心理学家。之所以这样说，正是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剖析了现代人的虚无状态。而虚无主义的问题，正是尼采一生关注的核心问题，也是存在主义能够发展成一场哲学运动的土壤。到这里，你或许也能理解《地下室手记》为什么被称为“存在主义的伟大序曲”了。

尼采肖像，古斯塔夫·阿道夫·舒尔策摄，1882年9月。

陀思妥耶夫斯基揭示的这种虚无的生存状态，放在19世纪中期是具有革命意义的，但也绝不仅仅适用于19世纪。如今科学技术对生活的掌控力已经日渐升级，网购、外卖更加方便了，我们可以足不出户地安居在自己的“精神地下室”里；算法根据最优路线计算出最佳的配送路线、最短的配送时间，配送员就只能在这种严密的控制下疲于奔命；人工智能为我们提供了更多的数据信息和技术分析，帮助我们更快捷地做出理性的选择，却缩减了我们自己做决定时的反复思量和权衡。我们不得不扪心自问：科技在带给我们高效生活的同时，帮助我们摆脱了“地下室人”面对的虚无处境了吗？

实如《地下室手记》里所说：“我们大家都或多或少地脱离生活……以至于有时候竟对真正的‘活生生的生活’产生了某种厌恶，当别人向我们提到它的时候，我们就会无法忍受。”

《雾海上的漫游者》，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约1817—18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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