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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学生“霸凌”的老师们,决定主动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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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服务结束后,刘晓婷彻底打消了当老师的念头。

面对就业压力持续增大的现实形势,做出这样的决定似乎显得太过任性。的确,稳定、体面、有假期,教师这一职业每年都凭借这些天然优势吸引大批毕业生入场。然而,短暂体验过教学生活以后,刘晓婷发觉,原来,提心吊胆、愤怒、恐惧或许在很大程度上,才是她作为老师的日常。

“原本只是最正常不过的课堂教学,有时候都很难顺利推进,而正常的秩序管理又面临学生的顶撞,甚至被学生取笑戏耍的情形也不少发生。”刘晓婷说。

一天深夜,刘晓婷在准备休息时,突然收到一通来自学生的紧急求助来电。电话那头学生委屈哭诉,说自己想要轻生,刘晓婷立刻惊醒,冷汗直流。但在她大半夜以极为狼狈的状态赶到学生宿舍后才发现,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针对她的恶作剧。

01

伤口

社媒平台上,“1个赞就从学校离职”、“不当老师了”、“辞编”等帖子近年来层出不穷。据2025年发布的《薪智教育行业白皮书》统计,在2024年,教师行业的离职率就已超过20%,位居所有行业第一。

当稳定不再是掩盖一切的托辞,年轻一代的教师也开始重新思考教师职业的另一面。


李欣从未想过,让她陷入梦魇般体验的开始,竟然只是一条有关学科比赛的报名通知。

接到竞赛通知的那个下午,依照惯例,李欣立刻转发到她负责管理的班级群便开始处理其它工作。不到十分钟,班级群的聊天框突然弹开,一名女学生连续多次在群内公开艾特她,并用质疑的语气直接逼问,为什么这么晚才发送比赛信息。

一开始,突如其来的指责只让李欣觉得疑惑,从接到通知到转发班级群不过几分钟。并且因为李欣所在的双语学校实行申请导向的选课走班制度,这名学生之前没有选过她的课程,所以和李欣在平日里也没有过多的交集。

原本李欣只以为是一个小误会,但随后,事情的发展开始逐渐偏离她的预期。从强硬拒接李欣的后续沟通开始,李欣每次的交流尝试,都会成为这名学生眼里“肆无忌惮行使班主任权力”的逼迫。几天后,这名女学生开始联合她的朋友,集体和李欣对抗,在班级群内的发言也上升为针对李欣本人的人身辱骂。


过往的工作经历中,学生出现对老师言语上的不尊重已经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尽管李欣依旧会有强烈的冒犯感,但大多时候,她能做的,也只有忍耐。

通常的教育观念认为教师需要承担教书和育人的双重职责,尊师敬师也因此变成一种不言自明的社会期许。然而当下,天平的两端却开始逐渐翻转。甚至于“怕学生逐渐成为老师普遍的心理状态。”

《教育家》杂志在2026年初发布的《全国中小学教师现状调查报告》显示,有60.21%的老师困于“不敢管理学生”的心理压力。学生自我意识的增强加上举报投诉机制的实行让他们更加明晰自己在校园内享有的权力。

与此同时,教师的惩戒权却变得模糊,当管理学生所需面临的风险越来越大,稍不注意,育人便会变成一件危险的事情。

在幼儿园工作的王曼曼发现,班级里有个小男孩向来难以管教。即使到了六岁,升入小学前的最后一年,他依旧在午睡时间肆意跑跳,大喊乱闹。有时自己在地上爬,有时顺着床铺跑到别人的位置上,打醒其他睡着的学生。园长看见,也最多只是提醒王曼曼,要多心留意。

有一天,她和往常一样督促学生们睡午觉。大多数学生都已陆续躺下,唯独那个小男孩没有理她,自顾自在床铺上疯狂跑跳,大声吵闹。为了维持纪律并照顾其他学生的情绪,王曼曼和一起值班的老师随即上前警示,僵持了十几分钟,在王曼曼终于筋疲力尽无计可施时,小男孩突然叫嚷着冲向她。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王曼曼的肚子和大腿便传来剧烈的疼痛。紧接着,男孩一边撕扯着她的头发,一边用指甲死死抠住她的手。直到王曼曼的手被抠出血,他的嘴里都没有停止对王曼曼的侮辱和咒骂。

近年来,学生攻击教师的现象并非极端孤例。

去年,陕西佳县一中学的教师在进行正常的课堂纪律管理时,有学生就因不满,举起凳子向他砸去。今年年初,瑞安一名拥有17年教龄的英语教师,也只是在课间处理学生的摩擦,就被学生用金属镊子戳穿了她的右眼。


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被学生攻击经历的老师,也几乎涵盖各个学段。

有时,学生的恶意未必需要明确的理由。然而,对部分具体教师而言,这些切实遭受的暴力,却经常被正常化为这份职业理应承担的一部分。因此,一些教师所遭受的伤害很难在大众层面得到正面承认,也鲜少获得有效的支持和解决。

李欣曾试探性地表示,她其实觉得自己遭受了学生的霸凌。她并不擅长处理这些莫名其妙的恶意,只是在长期的压抑状态里,“刺总在心里扎着”。

02

位置

递交自己的伤情材料时,王曼曼就已经猜到可能出现的结果。

攻击她的男学生只有六岁,法律层面上,他几乎不可能被直接视为施暴者,殴打、攻击等暴力行为大概率只会被当成是小孩不成熟的结果而不了了之。

而家长得知此事后,给王曼曼也只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抱歉便没了下文。最后,因为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学生需要接受其它教育,学校也无法采取任何正式措施,只能侧面透露给王曼曼,“再忍一下,忍到他毕业就好。反正只有一年了,千万不要出事”。

李欣面对这些“不公的待遇”也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学生的指责持续了大半个月,李欣尝试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沟通手段,还是无济于事。无奈之下,她只能将这件事还有学生对她的辱骂,整理成详尽的文档发送给领导。她的诉求很简单,“学生也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但随后直属领导却找到李欣,告诉她,学校会尝试对这名学生进行劝导。但由于这名学生是学校特意招来的尖子生,学校不愿流失优秀生源,加上学生联合家长向校方主动施压,因此不能向她保证最后的结果。

而面对学生“暴力”,王曼曼后来回忆,最痛苦的时候,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定义自己的位置。“很讽刺,我觉得自己根本不像个老师。”

一位毕业于国内顶尖师范大学,在华中地区一公立高中工作多年的班主任刘晴也观察到,在目前的教育关系里,教师所处的位置越来越尴尬。

一方面,传统的师生权责秩序正经历复杂变化,另一方面,教师又经常被寄予“无限责任”的期待。

师范大学的培养体系大多将重心放在打磨学生教技、提高专业教学技能等方面,很少有人会告诉或是提醒师范生未来可能要真实面对的教育状况。

刘晴还记得,在工作的前几年,她几乎每天都处在崩溃边缘。在经验还不足以支撑她游刃应对各种学生问题时,她就被直接推上一个责任重大的位置,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出现新的意外。

有一次,刘晴已经下班,但突然被通知班里两名学生没有按时返回班级上晚自习。学生没有报备、家长的焦急指责、领导也在施压,当她花了三个小时在校园内上上下下地寻找,终于在一处监控区域外的角落找到学生时,刘晴克制不住内心的委屈,沉默地流泪。而校领导在发现她的情绪后,却只留下了一句严肃的警告,“在学生面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每次有事情发生时,学生肯定是第一位,教师需要不断进行自证,学校很难完全保护老师”。但刘晴也能理解学校的难处,“因为学校能够做的并不多,最多就是谈心谈话”。

没有明确的规则圈定界限,就无法证明很多事情正在越界。刘晴坦言,很多时候,感觉自己就算已经退让很多,但还是会被过度理想化的师德裹挟。提及未来,刘晴也表示,自己对这个行业“已经没有太多期待”。对她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学会自保。”

03

离开

今年春季学期结束后,李欣正式从原来的学校离职,王曼曼也辞去了十年的上海编制。

提到离开的理由,她补充道,在工作场合中,教师群体,特别是年轻的女性教师,很容易处在被凝视的客体位置,这让她感到极度不适。有很多次,王曼曼护送学生放学时,一些男性家长会当着她的面点评“她身上好香”或者“她穿皮鞋的脚好好看”。王曼曼通常只能装作没听见,并迅速远离。

今年六月,网飞上线的一部韩剧《铁拳教育》成为不少老师心里的“爽剧”。在愈发严峻的教育环境下,剧内教权保护局的设定成为他们排解负面情绪的重要出口。青春、成长、乌托邦,校园常因其与真实社会之间的微妙距离而被赋予巨大的社会幻想。

但在这层浪漫化想象背后,校园内部同样充斥着更隐蔽的欺凌与伤害。当教师需要做出更多让步和妥协,当学校不得不选择息事宁人,或许更值得思考的问题是,在这场教育体系内的多方博弈中,真正需要接受教育的学生又究竟会收获什么。当学生走出校园,社会又需要面对什么。


秋季,进入招聘的季节。刘晓婷发现,在每一场招聘会里,学校依旧是大多毕业学子的优先选择,每个学校的摊位都堆满了应聘者厚厚的简历。

只是刘晓婷还是选择离开,她对自己说,虽然她仍相信“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的教育力量,但已经不再期待自己成为一名老师。选择一份“不稳定”的职业也许会让她的未来面临更多不确定,但离开“稳定”的枷锁后,她或许也可以找到她想要的人生。

▲应受访者要求,文内部分人物为化名

▲本文系原创作品▲

撰文 | 艺洳

编辑 | 汤加

图片 | 网络 影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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