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与真空米兰:一个人,也是一个投影暴力:不是英雄主义,是野性记忆的自我拆穿电影的阳光,与小说的阴影争议与边界刮掉一点金
王朔写这篇小说的时候,先承认了一件事:他记不清了。
于是整篇小说都在「我记得」和「我可能记错了」之间来回。讲着讲着,他会突然停下来,说这段也许是后来想出来的,那个人也许根本不是那样。这不像小说,更像一个人坐在你对面,边回忆边改口。
也正是这一点,让它和后来那部明亮的电影,成了两回事。
故事发生在 1970 年代前期的北京,一群军队大院的少年。
父母随军队长驻外地,学校停课,院里的孩子没人管。这不是自由,是失序:大人不在,规矩就由拳头、圈子和「仗义」重新排。谁打架狠,谁说话就算数;谁被叫「雏儿」,谁就抬不起头。
他们逃课、抽烟、在街上晃,用自制的钥匙开别人家的锁,进去坐一会儿,看看别人的生活。不拿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在他们眼里不算偷,算一种探险。
圈子也有门槛。交朋友先问「哪儿的」,父母在哪个单位、什么级别,决定你能不能进这个圈子。有个小伙子号称是「北炮」的,后来被揭穿父母只是灯泡厂的,人就从此消失了。这种等级,孩子学得比大人还快。
「我」就是其中一个。故事从他开始,也从他的记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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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在一户人家里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叫米兰。他开始找她,找了很久,真的找到了。在他嘴里,米兰成熟、明亮、难以接近;她看他,像看一个小孩。
有趣的是,他先记住的是一张照片,然后才认识这个人。照片是不会说话的,所以它可以被随便想象;等到真人出现,想象就开始和现实打架。
后来,米兰和圈子里的「大哥」走近了。「我」从追求者变成旁观者,从故事的中心被挤到边上。嫉妒、羞耻、不服气,一起上来。
这里有一件事值得注意:米兰在小说里,几乎没有自己的声音。她怎么想、为什么那样做、她怕什么、要什么,叙述者不关心。她被写成一个欲望的容器,一个让少年成长、让少年受挫的装置。
这不是说王朔写错了——他写的就是一个少年的视角,少年看人本来就只看自己想看的部分。但读者要清楚:这是「他」的记忆,不是「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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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里的暴力,写得很多,也很少被审判。
群架、带家伙、把同学往死里打,打完还能得到同伴拍肩膀的称赞。谁下手狠,谁就被高看一眼;谁不敢动手,谁就被嘲笑。暴力在这里不是手段,是表演:需要观众,需要排名,需要有人记住。
王朔用的语调是调侃的,甚至有点得意。这种语调很危险——读者容易跟着笑,跟着觉得「那时候真野」。可被打的人是具体的:会疼,会流血,会留下怕。
书名里的「动物凶猛」,说的就是这层东西:不是少年坏,是人身上那层没被驯化的攻击性。它平时关在笼子里,一旦没人管,就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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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最厉害的地方,在后半段。
叙述者开始怀疑自己:那些轰轰烈烈的情节,真的发生过吗?米兰真的那样说过话吗?那场架,他真的打赢了吗?他承认自己会美化,会把自己的懦弱改成勇敢,把别人的冷淡改成暧昧。
更麻烦的是,同一个故事,他讲了不止一个版本:这件事是这样发生的,也可能是那样发生的;这个人说过这句话,也可能没说过。版本与版本之间对不上,他也不打算圆回来。
这一拆,整篇小说就变了性质:它不再是「青春回忆」,而是「关于回忆的回忆」。你以为在听一个故事,其实在听一个人怎么给自己编故事。
这也是它比很多同期「青春小说」更现代的地方。别人忙着把青春写成诗,他在旁边说:这首诗,我改过好几遍。
1994 年,姜文把这篇小说拍成《阳光灿烂的日子》。
电影很好看:阳光、夏天、自行车、屋顶、游泳池,色调明亮,音乐浪漫。它成了一代人的青春记忆,也把「阳光灿烂」这四个字,牢牢焊在了这个故事上。
但电影和小说不是一回事。电影弱化了原著里的猥琐、自私与暴力,也没有点明「记忆是谎言」这一层。它把少年的恶,拍成了少年的莽撞;把叙述者的自我拆穿,拍成了抒情的旁白。
这不是说电影不好。它是另一种创作,只是读者要分清:你记得的那个夏天,是姜文的,不一定是王朔的。
这本书也有它的问题。
第一,女性形象。米兰、于北蓓都被放在「男主成长」的坐标系里,一个是被追逐的对象,一个是被拿来练手的对象。她们的主体性很有限。这是那个年代男性写作的常见毛病,不必替它辩护。
第二,暴力的分寸。调侃的语调让暴力变得「好笑」,但笑完要记得:被打的人是真的疼。小说没有替受害者说话,读者得自己补上这一层。
第三,结尾的侵犯。「我」对米兰做了一次侵犯,这不是「冲动」,不是「爱得太深」,就是一次暴力。电影把这一段处理得更含蓄,读原著不能把它读成浪漫。
第四,标签。「痞子文学」这个帽子,遮住了它在叙事上的实验。它比很多人以为的,要自觉得多。
人回忆青春,总会镀一层金:那时候天更蓝,人更真,打架是为了义气,喜欢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王朔偏要刮掉一点。他让你看见:那些义气里有虚荣,那些喜欢里有占有,那些「想当年」里有编造。他不是要否定青春,他是要你知道,你记住的那个青春,是被你自己改过的。
这大概就是《动物凶猛》到今天还值得读的原因:它不给你一个干净的夏天,它给你一个正在被修改的夏天。
本 期 书 目
《动物凶猛》
王朔 著中篇小说 · 青春与记忆 ·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16 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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