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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星|“认罪认罚从宽”总被质疑,为什么刑诉法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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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罪认罚从宽制度,自2018年写入刑事诉讼法以来,就屡遭诟病。质疑的意见,主要来自于律师群体。有的认为,这实质上限缩了律师的辩护空间;有的认为,这变相架空了法院的庭审,与“以审判为中心”“庭审实质化”等诉讼制度的宗旨和任务相悖;还有的提出,这个制度就该整体上予以废除。

就这个制度,从2016年在中政委研究讨论《试点办法》,到2018年写入法律,再到2019年两高三部共同出台《适用指导意见》,我都全程参与了。目前,刑诉法第四次修改的修正草案正在公开征求意见,当中对这个制度又作了微调,没有大改。

这个制度的初衷是什么?实践运行中出现了哪些毛病?怎么修改和制定配套规定,才能保证良性运转?这些问题,既涉及到这次修改刑诉法的着力点,又涉及到律师看透制度实质、并巧妙将其为我所用的问题。我结合工作经历和办案实际想谈几点想法。

一是,大家为什么反对这个制度?

认罪认罚从宽,实际就是我们引进的国外的“辩诉交易制度”。之所以没叫它“辩诉交易”,而称之为“认罪认罚从宽”,是因为在我们这个体制内,“就公权力作交易”明显不合适,容易引起社会反感

律师批评这个制度,主要原因是:实践运行中,对检察院的量刑建议,协商程度不够,由检察院单方硬性施行的色彩较浓。而且,如果不认罪认罚,还可能导致量刑加重。“认吧,量刑太重;不认吧,量刑更重。”

认罪认罚,强调的不是单纯的“认”,而是“量刑协商”。实践中出现协商程度不够的问题,属于对法律规定落实的不够到位。

任何制度都有利弊两面,初创的制度更是如此。仅以上面理由而整体否定认罪认罚从宽制度,是不可取的。

换个角度看,量刑建议太重导致律师反对。但如果量刑建议很轻,轻到超出律师的预判,还反对吗?

“所谓的忠贞,只是外界的诱惑不够大”;“所谓的反对,是给的量刑优惠不够多。”这是一样的道理。

二是,认罪认罚该给予多大的量刑优惠?

记得2018年刑诉法修改后,刑法、刑诉法的教育部统编本科教材,也就是我们上大学时用的“红宝书”作了相应修改。尚未正式定稿前,刑法、刑诉法参与编写“红宝书”的学者交叉校稿,刑法的校刑诉法的、刑诉法的校刑法的。

当时就出现一系列实体和程互涉的问题:认罪认罚与自首是什么关系?认罪认罚的从宽幅度,与自首的从宽幅度,哪个大哪个小?能不能叠加适用,对同一个人既用自首从宽又用认罪认罚从宽?

人民大学法学院非常知名一位教授,就此向我征求意见。我的答复是:立法过程中,有意见提出,认罪认罚从宽的幅度应大于自首,但目前没有明确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规定作为依据,建议先不在教材中体现。等相关规定出台后,再对教科书作相应调整。

但两高三部的《适用指导意见》没有采纳上述意见。反而规定:认罪认罚的从宽幅度应当小于自首,而且不能与自首、坦白重复(即“叠加”)适用。

我认为,这种规定的合理性是值得再作研究的。自首,就是自动投案,再加上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这不大涉及实质结果和切身利益。而认罪认罚,重点不是要认罪,而是要认罚;连退赃、财产刑都一并认了,还如数上缴了。这就既涉及实质结果,又涉及切身利益。

当事人作出如此大的让步,再对他比自首的从宽幅度小,明显说不过去。

三是,认罪认罚从宽幅度大于自首,办案机关会不会接受?

辩护不要只看自己怎么想,要先看办案机关怎么想,然后再考虑与之契合的应对方案。

法律的规定是一码事,实践中怎么执行是另一码事。实践中,办案机关更关心的是自首,还是认罪认罚呢?当然是认罪认罚。自首,只解决了节约司法资源、提高司法效率的问题。而认罪认罚,就把他们关心的一切实质问题,全部都解决和执行到位了。

这种情况下,说他们把自首看的比认罪认罚还重要,明显说不过去。

办案机关也认为认罪认罚比自首更符合自己的利益和办案目的,制度设计上再把从宽的幅度相互颠倒,那明显也不大合理。

认罪认罚的从宽幅度应当明显大于自首。

四是,为什么刑诉法修正草案没有对认罪认罚的从宽幅度作出修改?

早在2018年修改刑诉法,把认罪认罚写进去的时候,就有不少意见提出:认罪认罚从宽中的“从宽”到底是实体从宽,还是程序从宽?到底该把这个制度写入刑诉法,还是该写入刑法,与自首、坦白、立功并列为实体法的量刑情节?这些问题,需要进一步研究。

当时考虑,认罪认罚从宽既是实体从宽,也是程序从宽。比如:是否认罪认罚,是决定是否拘留、逮捕时的重要考虑因素。同时,认罪认罚从宽不仅是一项原则性的规定,更涉及具体诉讼程序的配套,所以写进刑诉法更为适宜。

至于它与自首、立功、坦白的关系,将来在修改刑法时再通盘考虑。但遗憾的是,刑法修改时,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刑法中没有规定认罪认罚的具体从宽幅度。

对此作出规定的是两高三部的《适用指导意见》,当中规定,从宽幅度小于自首。

五是,两高三部的的《适用指导意见》为什么规定的从宽幅度较小?

每一条司法解释的规定,肯定都有很多很深的利益考量。我由于工作变动,只参加了《适用指导意见》前期征求意见的工作,也到最高检参加过各部门共同召开的座谈会。但只去了一次。我对其中的利益考量了解的不够全面和细致。此种情况下,用“猜测”和“推论”替代“亲历”和“真实”是不负责任的。

所以,我只想在这个地方谈一个技术问题。规定从宽幅度小于自首,属于司法解释的权限范围,因为它没有超出法律的规定,还属于具体掌握和适用法律的问题。

但如果规定从宽幅度大于自首,等于司法解释另设另一种法定的量刑情节,而且这个情节还很重大,大到大于“可以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的程度。

这有些超出法律规定和司法解释权限的嫌疑。

所以,认罪认罚从宽的幅度问题是个大问题,应该在刑法中予以明确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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