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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六七十年代,我曾在新疆任教十载,有幸与西域结缘。数十年来秉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治学初心,勉力拓展治学视野,重视实地考察文物遗存,结合教学与编辑工作实际,探究新疆与敦煌的地域文化,虽亦有收获,却仍常感颇多欠缺。近期阅读华文出版社新推出的《远去的河》,启益良多。此著作者中国工程院院士邓铭江以数十载在西域地区的治水实践和理性思维告诉我:解锁西域文明兴衰的核心密钥,从来不止于烽燧古道、残碑古卷的文史考据,更藏于山川湖泽的盈枯流变之中。丝路的兴衰迭代、绿洲的存废消长、生民的聚散迁徙、文明的断续赓延,万般风物、千年变局,皆系于一水。水系是西域大地的生命血脉,更是丝路文明千年绵延的精神根脉。信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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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河》,邓铭江 著,华文出版社2026年出版
纵观历代丝路史学研究,学界多聚焦文史考据、文物遗存与军政沿革,却长期忽略水土生态这一西域发展的命门根脉。西域深处内陆腹地,属极端干旱区;有水方有绿洲,有绿洲方有人居,有人居方有文明。回望汉唐丝路繁华,从河西走廊绵延至塔里木盆地,但凡商旅云集、阡陌纵横、礼乐昌盛之地,必然是河川充沛、湖泽广布、水土丰饶之域;而河道迁徙改道、水源枯竭衰败之处,终究难逃城郭湮灭、古道尘封、文明沉寂的宿命。楼兰、精绝等西域古国的陨落沧桑,皆是水系衰微引发的历史必然。长久以来,学界始终缺少一部贯通水文变迁、生态演化与文明兴衰的系统性专著,《远去的河》问世,恰好填补了这一学术空白。
铭江院士扎根西北大地,常年穿行于冰川戈壁,踏遍山河川泽,40余年辛勤从事水利踏勘、水资源开发利用与生态治理的一线实践,立志为西北内陆诸河立传存史。全书以精准实测数据、实地勘察成果为根基,系统梳理西北水系千年脉络,详实记录河湖消长、湿地退化、绿洲损益的百年变迁,定格一条条内陆大河从奔涌浩荡到渐远渐隐的生命轨迹。针对西北干旱区独特地理禀赋,他创新提出并系统论证“水三线”地理空间格局理论。其中新创设的“阳关线”和“奇策线”旨在构建西北水资源优化配置格局,是对我国地理学家于1935年提出水系与人口密度分布著名的“胡焕庸线”的忠实继承,更是新时代国土治理视野下的突破性超越。它承袭“水资源禀赋决定国土空间格局”的核心地理规律,以胡焕庸线为东部基线,向西延伸拓展,构建起适配西北干旱区、梯度分层的水资源与国土空间分析体系,实现了从解释地理自然现象到支撑国家战略治理的学术跃升与价值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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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湖岸线侵蚀
我觉得此著更能启益读者的,是作者跳出单一水利视角,将内陆河川的盈枯变迁,置于丝路文明演进、边疆屯垦开发、国土长治久安的宏大时空维度中审视研判。书中对人水关系的深度复盘、对生态治理得失的理性反思、对山河永续发展的深远求索,展现出回望历史,立足当下,启迪未来的视野,兼具厚重的生态价值、严谨的史学理念与明晰的现实意义,正是作者秉承我国文史不分家和前辈优秀科学家文理兼容的传统,倡导“工程技术、科学研究、人文思想”三元融合治学理念的实践范本。全书五辑,不仅每辑开头都有作者创作的一首抒情诗歌,每辑第一节“河流小传”中都有地理、历史知识的介绍和山水关联的理性思考、感悟咏叹,而且书中每个章节的文字,都洋溢着一位水利工程师也要成为一名历史文化学者的浓烈愿望。全书行文摒弃浮华虚饰,不事雕琢,兼具自然科学的严谨精准与大地人文的温热情怀,既有实录风物变迁、痛惜水土消逝的历史回首,又生动反映扎实而丰富的考察足迹,提出治理规划并付诸实践,字里行间充满了时代需求、家国情怀、职守担当与美好理想。
江河日下,也是今天西北大地向国人发出的生态警示;护水安澜,则是守护丝路文脉、稳固边疆国土、延续文明火种的根本担当。山河有沧桑变迁,文脉无断绝而永续。可以说铭江院士以半生躬行勘探山河真相,以笔墨丹心留存水土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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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湖畔的草原
维护丝路血脉秉持初心,治理西域水系造福千载。《远去的河》这部佳作,既可作为跨界河流研究的珍贵参考,亦可唤醒世人敬畏自然、守护水土的生态自觉,更为新时代西北山河永续发展、丝路文脉代代相传提供了深刻的思想启迪与实践指引。我认为此著也启示学界,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新时期,我们的科技工作者和历史文化学者需要齐心合力,书写出一部部西域山河的生态变迁史,为世界奉献一卷辉煌灿烂的丝绸之路文明发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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