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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爱素净玉簪花
文/孙祖易
父亲行医时,在老屋旁开垦了一块荒地,用来种植中草药。其中有一小块种的是玉簪花,白白的花朵,香味浓郁。父亲开处方时,常将其花和根入药,与其他草药配伍。到底有什么用,儿时的我从没问过。父亲去世后,老屋旁的中草药地大多种上了蔬菜,唯有那块玉簪花田被我执意保留着。我喜欢那一抹素净的白,又不需精心照管,任其自由生长。时常驻足花地旁,雪白的玉簪花让人内心安静纯洁。
玉簪花因花朵洁白如玉,形似古代妇女发髻上的玉簪而得名,名字本身便带着诗意。黄庭坚在《玉簪》诗中写道:“玉簪堕地无人拾,化作江南第一花。”传说天宫仙女不慎将玉簪坠落人间,化作江南洁白如玉的花——形如簪,色如玉,这便是“玉簪花”的由来。王安石亦有诗句:“万斛浓香山麝馥,随风吹落到君家。”极言其香浓郁,如麝香般芬芳,随风飘散至寻常百姓家。足见玉簪花色香俱佳,堪称花中佳品。
冬日寒风凛冽,玉簪花叶片渐渐枯萎。枯叶淡白如纸,薄如蝉翼,层层覆盖根部。只有光秃的花茎在风中独自摇曳,倔强地挺立着,仿佛守候来年春天的约定。待到春暖,芽尖悄然拱破泥土与腐叶,探出嫩黄的新叶。叶柄一天比一天拉长,叶片也一天比一天舒展。及至夏日,叶片硕大如散开的手掌,呈卵状心形,色黄若金。一株玉簪能繁殖出许多叶片,弧线形叶柄托着叶片四散分开,形成一蓬蓬层层叠叠光滑的嫩黄叶面。时隔多日,叶丛之中,长出筷子般粗细的新茎秆,高出叶面,亭亭玉立。茎秆枝丫处生出白色花骨朵,随着阳光雨露滋润,逐渐拉长成圆柱形花苞,状如根根银玉簪插于茎秆之上。待到花苞顶部盛开,六片花瓣展开如小喇叭,雌蕊顶部淡黄,雄蕊顶部深紫,黄紫相映成趣,状若一个个小喇叭。
玉簪夏天开花,那透亮的雪白,仿佛提炼了世间纯乳汁哺育而成,像白云轻轻擦拭过的洁净,又像巧手修剪后的润笔描画,没有一点杂质,白净得一尘不染。一眼望去,像和煦春风拂去心中浮躁,心平如镜,惬意舒坦。这白又似月光洒下的清辉,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晶莹剔透,裹着素净幽雅的花草气息。
玉簪的叶片泛着幽幽浅黄,如同浸过晨光的黄色绸缎,触手柔软光滑。一道道弧形叶脉像古琴上绷紧的琴弦,微风拂过,仿佛轻盈婉转的音乐缓缓流出。目光扫过这抹温润的黄,心头漾起一股暖流。这份黄色自带温柔惬意,是指尖触到丝帛般的柔软顺滑。
至于它的香,更是妙不可言。玉簪花开时并不张扬,香也是悄悄地来。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待要凝神去捕捉时,它却躲得无影无踪。再过几日,花苞次第开放,香气便浓了些,温温软软地弥漫开来。站在花圃边闭上眼,那香气绵密而滑腻,贴着鼻腔缓缓往里蹿,又像被月光洗过的白绢,薄薄地拂过脸庞。风起时,香味便成了水,从花心里溢出来,流得到处都是,连衣襟上、发丝间都沾满了花香。我深切感受到,王安石那句“万斛浓香山麝馥”未免太野,因为玉簪的香是素净雅致的,矜持里藏着殷切,淡雅中含着深情。
其实,玉簪从头到底都不失那份素净的底色,其根系密实修长,根须如灰白色的线四散延伸,与枝头的花朵是同色。根白而花儿更白,这微妙的递进,或许是玉簪花深藏不露的秘密。叶黄若金,花颜如银,一株花草竟浑身上下披金戴银,难怪它赢得“玉簪花”这样靓丽的名字。
我的父亲少时拜师学医,尤钟情于中医,临床上钻研了不少中草药的特性。玉簪花是否可以入药,能治哪些病症?他曾很有把握地说:“玉簪花不仅美颜好看,其根与花皆可食用,亦可入药。”这句话不是父亲信口开河,而是查遍药物学资料,参照医药书籍反复实践,并征询多方医师意见,多次研讨和临床验证的结果。最终,他研制出了玉簪花同其他药物配伍治疗妇科炎症的良方,后来又相继研制出玉簪花治疗咽喉炎、风热感冒的处方,解除了不少病人的痛苦。父亲一生执着于医学研究,治病救人,从不向别人多收一分钱,实在困难的就干脆免去医药费用,也从不张扬。他常说,做人要像玉簪花一样洁白无瑕,把好处给予别人,多做对他人有益的事。
玉簪花,花颜如玉,根白如银,它的美已然在岁月里铺展了多年。那月光似的白,那淡雅的芳香,早已不是简单地开花而已,而是开进了记忆深处。每年暑假纳凉时,我总要回家观赏那片玉簪花。我想,仙女坠落的玉簪,碎作一株株玉簪花,借着天仙灵气,吮吸泥土的滋养,一年一年地开出花来,用白提醒人间什么是真正的纯洁,用香提醒人间什么是纯良清甜。
如今,花开花落,年复一年。那些静待探索的秘密,或许正安静地躺在泥土里,或许正蕴含在植物体内,或许正等着像父亲一样懂得它的人,又一次叩开它的心扉。而我,就简简单单地钟爱它那一抹素净的白吧。
作者简介:孙祖易,小学数学教师,巫山县作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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